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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藤不动了。 打针的时候是陆流一个人进去的,小藤站在门外等。走廊的射灯打在他发顶,廊外是漆黑的夜,他一个人微微缩着背,在陆流出来的时候艾艾的看向他。 雪白而单薄,太漂亮的一张脸了。他开口说对不起。 陆流用好的那只手捏了捏他侧颊。他单手扣着人后颈搂到身前,低下头去亲他:“没关系。” 小藤还想说什么,却没出声。诊室的医生坐久了去上个厕所,出门就看见远远的廊下刚刚那对吵架咬的血肉模糊的“情侣”正搂着贴身接吻。 “……”一阵凉风吹过,医生被阴的说不出话。 - 一夜未眠。陆流送他回公寓。小藤没驾照没证,只能安安静静坐在副驾看他单手开车。到门口的时候陆流贴了贴他转身要走。小藤握住了他手指。 陆流慢慢转过身,看着正盯着他的小藤。 - 窗边的床,天空泛起微亮的蓝色。绿植在窗台上微微摇晃,陆流裸着上身,感受到身后的人慢慢趴到自己背上,环住脖子。 “你真的是……” 一言未尽,他侧头去拉着小藤的手和他接吻。轻轻的水声后小藤叹了口气,静静的伏在他背后:“其实你也看不起我。” “……”陆流说,“我没有。” 小藤却像是不在乎他的回答了。他望着陆流的目光含着种极重的温情。陆流终于明白徐希说的秋水剪瞳是什么意思。小藤蹭了蹭陆流的肩膀,说算了。陆流把他搂到怀里,一点一点顺过发尾。 小藤用手指轻轻划过他五官,年轻的硬朗的眉眼,他说:“乖一点,”继而是,“好好的。” 轻飘飘的骨肉,握在手里像一摧就折的鲜花。 - 伤口一天天长着,偶尔泛起痒麻。陆流有天开车经过兰庭,天色将暗,他看着路口一辆眼熟的黑车拐进去,窗户降下一条缝,露出后座里的人闭着眼的侧脸。 他看了眼时间,六点多。现在去想必是陪着吃晚饭。那个清晨小藤曾倚在床头抱着腿,说我不留宿的。 “我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地方。”他眼神落寞,“不会留外面的。” 陆流打方向盘离开。片刻后附近的临时停车位又迎来这位主。他熄了火,降下车窗,安静的看着兰庭那唯一进出的道路口,没过多久那辆黑车果然开出来了,只是后车窗完全降下,里面空无一人。 “咔哒”一声。陆流打火点烟。他手撑着车窗,看着后视镜,烟雾上升,好像那天早上植物影子落在小藤背上的场景。 他攀在陆流身上,微微颤抖,用尽全力。可单薄贫瘠的身体给不出一点爱的余地。好像山野妖魅中长出的精怪,天然的没有爱的能力。 可是他真的没有吗?还是他已经给了别人? 火星烧到尽头,烟雾也散尽。望着后视镜里那张形似他父亲的面孔,陆流打开了扶手箱找到那封档案袋。 一些落了灰泛黄的文件。“林疏藤”三个字后面的括号里是“退学”“意外死亡”。那起草草了结的失踪案最后的笔录来自几个同校学生,纷纷说的都是最后看见他他上了陆董的车。 小藤隐瞒的东西查起来不难。一个十九岁的学生,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就那样被褫夺了人身自由。 他究竟是为了气陆齐名而勾引陆流。还是不能爱陆齐名,所以试着来爱陆流? - 外公再次打来视频的时候陆流靠在转椅上,半眯着眼接起来。他像是有几天没睡好了,眼下带着重色。 一老一少隔着屏幕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老的先开了口。秘书接过手机,老人家着手亲自倒茶:“怎么了这是?” “……”陆流最后无奈的笑笑,“外公。” “受伤了。”老头说,“要不回来一趟?小芝的事儿我让别人去办。” “不是这个。”陆流说,“这个没事,我只是有点后悔回国内了。” “那回来?”夏旭说,“一张机票的事儿。” 陆流不说话,那头的老人家抿了一口茶水,身体后仰:“你看,你又舍不得。” “外公……” “国内的声名利禄,人情往来,你吃尽了好处,当然舍不得。”夏旭很平静,带着白发的年纪独有的从容,“我年轻的时候也舍不得,但你碰上的什么事?你真的想好了吗?” “……” “想好了就去做,二十出头的年纪颓废像什么样。”老头放下茶杯,“孩子就像蒲公英,飘到哪里就会落到哪里,我管不了那么多。”他抬头示意秘书,“把国内的权限全部给小流开了。他要干嘛干嘛,本来就是给他妈妈的。” “你别忘了把小芝给我送回来就行。” 电话挂了。陆流看着面前屏幕上的系统一个一个亮起,不少分组在权限移交的第一时间给他发来了问候消息。包括一些不常出现的用户名。 他垂下眼,手机屏随着低头亮起。屏保的白色依旧瞩目,望着那腿根蜿蜒隐没之地,陆流低低的念着那个名字。 “林疏藤。” 他勾勾嘴角:“妈妈。”
第21章 断头花 兰湾市郊的山茶园开花了,雨天,玫红色挂不住的凄厉厉落了一地。廊下的雨亭里,被派来的律师小心的看着那靠在扶手上身着襟裙的人影。 “所以是否可以理解为您杀他们……是为了报复?” “我没杀。”小藤说。他恹恹的看着青石板上的雨坑。有雨珠从亭子外的花叶上溅开,沾湿他的黑发,“顺手而已。” 律师有点僵住了。他看着手头的一列列记录,咽了咽口水。道上传来脚步声,律师忙朝那方向转过身。 “陆董……” 陆齐名接过律师手里的记录,翻看了一下,拍了拍他肩膀:“可以了,先问到这吧。” 于是小律师得救般的跑了,留雨幕下亭里二人一站一坐。 “你让他审我。”小藤说。 “没有。”捻过他湿润的发丝,陆齐名低头嗅了嗅那雨珠下的清香,“有些手续需要补而已。” 小藤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大而深,和青石板上的湿岩没什么区别。陆齐名低头看着他的脸。这么些年,这张脸所配的装束变了又变,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 尽管他身边的人也变过,但最终还是被自己捏在了手心。 一个全心全意按他想法塑造而成的人。这让陆齐名感到无限的满足。他揉了揉小藤耳垂。 “喜欢花吗。”陆齐名说,“喜欢让人剪了带回家。” - 小藤搬回兰庭那天碰上陆流回去拿墓地动迁的文件,王姨开的门。他目睹着小藤从陆齐名书房里出来,步履踉跄消失在走廊,片刻后陆齐名从门里出来,衣着整齐,站在楼梯边。他餍足如意的低头,撞上陆流直视的目光。 如此明白而显眼,陆流不动声色,陆齐名平静的与他相视。片刻后王姨拿着文件出来,陆流接了要走,却听身后一句话:“不去公司我会剥夺你的继承权。” 陆流嗤笑一声。 “谢谢。”他说,“无所谓。” - 湿润的浴室门被拉开,迷蒙的水汽中小藤被扳着肩膀与男人接吻。陆齐名勾着他下巴,饶有兴味的问见过陆流吗。 他看不见的地方,小藤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他发着抖将陆齐名的手从腰上撇下去:“没怎么见。” “喜欢吗。”陆齐名说。小藤顿时僵住。 “我有几个儿子,他反而是最像我的。”陆齐名靠在小藤耳边,说完这话,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顿了顿,渐渐笑起来。 他没说是长相还是性格。淋浴哗哗的热水下,小藤艰难的闭上眼。 - 陆流彻夜未眠。 九年始终像根刺扎在他脑海里,即便在他做了即使小藤真爱陆齐名也要把他夺到手的决定后。天刚蒙蒙亮,他开车去了档案显示的兰湾本地高校。行政还没上班,他便一个人在校园里散步。 国内高校和他在国外读的大学到底不一样,一早上就有人在操场上跑校园跑。陆流随便挑了栋楼走进去,在一个展板前停住了。 这是个生物学科的介绍展板,罗列了一些近几年合作建设成功的项目。陆流看着那一家家企业名称,陷入了沉默。 他目光又巡梭一遍,确认了没有宇海。 倘若小藤说的是真的,那当年的校企合作其实还没成功他就退学了? 倘若陆齐名对他的控制欲已经到了要销户威胁的地步,林疏藤又是怎么变成现在的小藤,在圈里的声名居然是跟过很多金主? 隐隐的暗刺落在陆流的神经,他想起徐希听见性俱乐部时的支支吾吾,王姨一开始的欲言又止。小藤两次三番阻止他查过去的事,因此他没有真正的去盘剥梳理过时间线,只是零散的让人收集了一些信息。他隐隐感觉小藤在遮掩什么维持体面。 那时候他躺在自己怀里,强硬与脆弱绷出一种走钢丝般的平衡,陆流不忍打破。而此刻信息的不对等真正暴露,小藤和他父亲有九年的痒麻才真正作用起来。 手机响了,是档案室的老师看到消息联系他了。陆流面色沉了沉,往行政楼走去。 - “您好,您是……” “我姓陆,”陆流说,“看见您之前带过的项目很有兴趣,想来请教您一点问题。” 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退休返聘的老教授看着面前这端正礼貌的年轻人。他眉目很恭谦,捧着装着茶水的纸杯礼貌的微微点头。 “项目官网上都可以查到……” “不。”陆流打开一张宣讲会的照片,从桌面上把手机推过去,“我想问问这个。” 老教授的目光一下子顿住了。 - “林疏藤,那孩子去世有九年了吧。”已经有了花白头发的老教师摘下眼镜,看不清是花眼还是什么的揉了揉眼角,“那时候我刚评上院士,他还是我一个师弟把他推荐来跟我做课题的。天赋高,形象好,这小孩老受师兄师姐喜欢了,几个人去吃夜宵都会带着他。” “……他家里好像是没有人了,就一个老太太还在他来读书的第一年去世了,我记得他给我请了假回去奔丧,说起来也是命苦,他是靠助学金读上来的,国家公派,想想要是读完,他那么小的年纪,再去国外深造一下也很合适。谁知道有天他突然就不见了。” “他没请假,我们打他电话也打不通,报了失踪,谁知道过几天警察就上来带着照片让我们认尸。 “说是海里捞出来的,人都泡发了……” - 从行政楼门口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上了天。陆流抬头眯了眯眼。刺眼的阳光下视网膜中仿佛还停留着刚刚看见的笑影。那是蒋教授专门从手机里给他找出的一张合照,日期恰好是九年前宣讲那天,他们师门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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