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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迟侧身,指了指不远处的洗手台,声音平静:“那边。” 男人却没动,反而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陈迟,目光最后落在他因为旧伤而站立姿势略显不自然的右腿上。 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发出一声嗤笑:“嗬……原来是个瘸子啊?一个瘸子也能……也能在这儿干活?” “瘸子”两个字,狠狠扎进陈迟的耳朵里。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颤抖了一下,握着清洁车把手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关于疼痛、关于屈辱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伴随着这个词,疯狂地涌上心头。 但他强行压了下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重复了一遍:“洗手台在那边。” 他试图推车离开,不想与一个醉鬼多做纠缠。 但那男人却不依不饶,一把抓住了陈迟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走……走什么走?老子……老子跟你说话呢!一个瘸子……神气什么?” 陈迟的手臂被他攥得生疼,那股令人作呕的酒气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试图挣脱,但男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 “放手。”陈迟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怒意。 “放……放手?”男人嘿嘿笑了起来,另一只手竟然抬起来,想去拍陈迟的脸,“脾气还不小……让哥哥看看,你这小脸长得……” 周围有几个正在洗手的顾客,看到这情形,都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快步离开,没有人上前制止。 在这种场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陈迟猛地偏头躲开那只脏手,心中的怒火和屈辱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他维持的平静外壳。 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开了男人的钳制,因为用力过猛,他踉跄了一下,右腿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那男人被甩得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隔间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他似乎被激怒了,酒意上涌,脸色变得更加狰狞:“妈的……敢推我?你个死瘸子!看老子不打死你!” 他骂骂咧咧地,挥舞着拳头,就要朝陈迟扑过来。 陈迟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准备迎接这场不可避免的冲突。 即使知道可能会吃亏,他也绝不会再像过去那样,任由人欺凌侮辱。 就在男人的拳头即将落下之际,一个身影快如闪电般从卫生间门口冲了进来,带着一股凛冽的风。 那身影极快,快到陈迟只看到一道深色的残影掠过。 下一秒,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醉汉一声短促的痛呼,那个挥舞着拳头扑向陈迟的身影,就像一只破麻袋一样,被狠狠一拳砸在脸颊上,整个人向后趔趄着摔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陈迟愣住了,握着拳头的手还僵在半空。 他看清了那个突然出现的人。 是顾承烨。 他今天没有穿正装,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同色长裤,身形利落。 此刻,他背对着陈迟,站在那个倒在地上的醉汉面前,身姿挺拔,却散发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纯粹的暴戾气息。 倒在地上的醉汉被打懵了,捂着脸,哼哼唧唧地半天没爬起来。 待他看清打他的人是谁,酒醒了一半,但怒气更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操……你他妈谁啊?敢打老子……你知道老子……” 他的话没能说完。 顾承烨根本没有给他废话的机会,他俯下身,一把揪住醉汉的衣领,几乎是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毫不犹豫地,又是一拳,狠狠砸在对方的腹部。 这一拳比刚才那一下更重,更狠。 醉汉的眼睛瞬间凸出,像一条离水的鱼,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痛苦的“嗬嗬”声,身体蜷缩成一团,鼻涕眼泪一起涌了出来。 顾承烨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里面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他看着手里这个如同烂泥般的男人,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需要被彻底摧毁的垃圾。 那个骂陈迟“瘸子”的画面,像最烈的燃油,点燃了他心底最暴虐的火焰。 他自己可以折磨陈迟,可以让他痛苦,但别人,谁都不行! 谁都不能动他一根手指头,谁都不能用那种侮辱性的字眼骂他! “你算个什么东西?”顾承烨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他揪着醉汉的衣领,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也配碰他?也配骂他?” 他抬起拳头,眼看着第三拳就要落下,这一拳,是朝着对方的面门去的。 “顾承烨!” 一个冰冷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骤然切断了这失控的场面。 顾承烨挥拳的动作猛地顿住,僵在半空。 他被这个声音唤回了一丝理智,有些难以置信地,缓缓回过头。 陈迟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或感激,只有一片冰冷的、残酷的平静。 他看着顾承烨,看着他那双因为暴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只青筋暴起、停滞在半空的拳头,一字一顿地,清晰地问道:“你要打死人吗?” 这句话,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一盆冰水,从顾承烨的头顶浇下,瞬间熄灭了他眼中翻腾的戾火。 他要打死人吗? 在陈迟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的平静眼眸的注视下,顾承烨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他在失控,在被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强烈的保护欲和占有欲驱使着,几乎要当众酿下大祸。 他看着陈迟,看着他那张苍白却异常镇定的脸,再看看被自己掐着脖子、已经翻起白眼的醉汉,一种荒谬感和后怕感同时涌上心头。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揪着醉汉衣领的手。 失去了支撑,那个醉汉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倒在地,蜷缩着身体,发出痛苦的呻吟,却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咒骂。 顾承烨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背上因为刚才用力过猛而破损的皮肤渗出血丝。 他看着陈迟,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散的暴戾,有后怕,有茫然,还有一丝被看穿狼狈的难堪。 陈迟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去看地上那个醉汉。 他只是默默地扶起刚才被撞歪的清洁车,检查了一下没有损坏,然后推着车,平静地、一步一步地,从顾承烨身边走过,走向卫生间门口,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与他毫无关系。 只是在经过顾承烨身边时,他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别在这里发疯。”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充满酒气、暴力和混乱的是非之地。 顾承烨僵在原地,听着陈迟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感觉那句“别在这里发疯”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他以为的保护,在陈迟眼里,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发疯”。 他看着自己手背上渗出的血珠,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和陈迟之间横亘着的,不仅仅是过去的伤害,还有此刻,这种截然不同的、对世界和周遭的反应方式。 他依旧不懂,该如何真正地,靠近他。
第60章 两人 卫生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醉汉压抑的呻吟。 顾承烨背对着门口,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他垂在身侧的手依旧紧握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凸显出苍白的颜色,手背上破皮的伤口细微地刺痛着,但这痛感远不及他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混乱。 陈迟那句“你要打死人吗?”如同最锋利的冰刺,不仅刺破了他失控的暴怒,更将他内心深处某种不愿承认的卑劣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他不是在保护陈迟。 至少不完全是。 当听到那声“瘸子”,看到那只脏手伸向陈迟的脸时,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了。 涌上来的,是远比“维护”更黑暗、更汹涌的情绪——一种被侵犯了所有物的狂怒,一种积压已久的、无处发泄的暴戾,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宣泄口。 那个醉汉,在他眼里,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符号,一个可以任由他倾泻这些复杂而丑陋情绪的靶子。 他享受那种拳头砸在肉体上的实感,享受对方在他力量下痛苦蜷缩的狼狈,这让他感觉自己依然强大,依然掌控着一切,哪怕这掌控是建立在最原始的暴力之上。 直到陈迟那冰冷平静的声音响起。 那不是获救后的感激,不是对暴力的恐惧,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 陈迟看穿了他。 看穿了他这看似“英雄救美”行为底下,包裹着的依旧是那颗习惯于用暴力解决问题、享受掌控感的、卑劣的内核。 “别在这里发疯。” 最后那句话,更是将他所有的行为定性为不可理喻的“发疯”。 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失控,在陈迟眼里,不过是一场滑稽而危险的闹剧。 顾承烨缓缓转过身,卫生间门口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清洁车车轮远去时细微的、逐渐消失的摩擦声。 空气中还残留着酒臭、消毒水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地上那个醉汉恢复了一点意识,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咒骂,只是声音小了许多,带着恐惧。 顾承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暴戾,却变得更加冰冷,像在看一件死物。 就是这个人,让他刚刚在陈迟面前,暴露了最不堪的一面。 他没有再动手,只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五楼,男士卫生间,处理干净。”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可怕,“查清楚是谁,我不希望再在任何一个公共场所看到他。” 挂了电话,他看也没再看那个醉汉一眼,径直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手背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盯着镜子里那个面色阴沉、眼神晦暗的自己。 水流声哗哗作响,掩盖了他有些紊乱的呼吸。 他试图在镜中人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后悔或者愧疚,但找不到。只有一片狼藉的愤怒,和一种更深沉的、无处着力的空虚。 他刚才,差一点就真的失控了。 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醉汉,因为一句侮辱性的词汇,更因为陈迟那彻底的无视和冰冷的评判。 他发现,陈迟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站在那里,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就能轻易地撕破他所有的伪装,让他变回那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危险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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