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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女士起身带着元父走到墙角去看,张蕴把小提琴放在一边,也跟着他们一起走了。 “下次这种事直接和花匠说一声就行,让花匠去做,你年纪轻轻的,淋雨容易生病。”元父说。 “我知道了,谢谢uncle。是我支教的时候教的一篇课文里面讲的是保护弱小的故事。我看到被大雨打湿的蔷薇花,突然就想起这个故事,很不忍心。” …… 元和站在餐厅,仰头把一杯的凉白开喝了下去,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喝的很急,有几滴水溅落在衣领上,一路滑进衣服里,整个前襟惨不忍睹。 修长有力的手指握住水壶把,又倒了一杯凉水。元和把杯子举到头顶,倾斜,水流流到头发上,流过额头,睫毛,鼻子,嘴巴,沾湿了衣服,裤子,脚面,最后流到地上,被米黄色的地毯吸收。 一个佣人在厨房门口惊呼出声,元和睁开眼,带着一身水迹夺门而出。 还是不够冷静啊,他想。 赴约时间是早上十点,吃完早餐已经九点,今天是周日,路上交通会很繁忙,元父急忙出门,到了地方还是迟了一会儿。 他连连道歉,堂哥摆手,表示不介意。 堂哥是地理学家,也是一个大学教授。兄弟俩年龄相仿,读书时很亲密,长大后各奔前程,一个全世界出差,一个全世界观察勘测,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面。两个人一边喝着茶,一边聊着天,闲话家常。 元父讲到自己最近二婚,再过一段日子要举办婚礼,如果堂哥有空,到时候一定要前来观礼。 元教授答应了,有些漫不经心地问:“是不是要个孩子啊?” 元父一愣:“元和和你说的?” “他不在意这个,我随口一问。”元教授轻轻地吹了吹茶水。 看堂哥一副对元和了解很深的样子,元父有些心酸,却又无可奈何。 和前妻离婚这件事可能给元和带来了一些心理创伤,他常常不讲话,在学校也是这样。元父生意又很忙,没办法一直照顾他,幼儿园临近暑假,干脆直接给他请假,把他放在堂哥家。堂哥家有一个儿子,年纪和元和差不多大,以为两个小孩子在一起比较有共同话题,玩着玩着就会渐渐淡忘。 没想到玩着玩着心情好了,元和却不想回家了。九月份的时候,堂哥的儿子去上学了,元和没了玩伴,也被送回家读书,还是一声不吭,请来照顾他的保姆和学校的老师同学都以为他是哑巴。 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也什么话都不说,把自己封闭起来。医生说只能慢慢治,不要强迫他开口,多带他出去看看出去玩一玩,见的多了心就容易打开,心打开了嘴巴也就打开了。 元父还是忙,公司好不容易熬过起步阶段上了正轨,他离不开。堂哥的工作性质使得他天天在外面大江南北地走来走去,元和就被托付给了他。一走几年,堂哥可以说是陪着元和长大的,对元和自然比他这个父亲还熟悉。 现在公司事业蒸蒸日上,自己也逐渐把重心转移到临江,以后可以经常在家,不知道堂哥能不能帮他打破这个僵局,缓解一下父子关系。 元父叹了口气:“我也不瞒你,一开始就没这个打算。结婚之前我就和她说,不要孩子,有元和一个就够了,她也同意。元和是不是不满意这个后妈?” 元父说的诚恳,元教授也不好骗他,只得委婉说道:“家里变化太大,孩子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我知道,可家里的一切以后都是他的,也不会有人和他作对,一家人怎么就不能好好的呢?自从我回来,他就喊了我一声爸,平时见面连声招呼都不打,我真是,唉……” 对元父的这番心思,元教授也无话可说,他看了看边上的屏风,建议道:“你为何不开诚布公地和元和谈一次呢?” “他懂什么,还在读书,还没成年,小孩子一个,哪里知道大人的艰辛?和他说他也不懂,明明白白地按我安排的路走,以后他就懂了。说起来,元和还进了一中的实验班,我都没想到他成绩这么好,还打算送他去国外读商科,现在看来他自己再努力一把就能考上,只不过我看他对学习好像不是很上心,在家从来没见他做过功课……” 元父絮絮叨叨地担心着元和的学习,为元和制定了两年高考五年商科十年拼搏的长远发展道路。 边上的屏风被合上,元和走了过来,元父的声音戛然而止。 元父不可思议地看着元和:“你偷听我们讲话?” 元教授站起身:“是我允许的,你们慢慢聊。” 元教授走出去,带上包间的门。元父坐在椅子上,看元和慢慢走近,步步紧逼。 “我们好好谈谈吧。” 被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睛盯着,元父觉得刚刚在儿子面前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还剖析了自己的内心,失了面子,色厉内荏地拒绝道:“你不是都听见了,没什么好谈的,回去好好学习,准备一下,英语口语听力也好好练习,到时候……” 元和坐在元父对面刚刚元教授坐的位置上,直起上身,伸出手猝不及防地把胶带粘在元父嘴上,又拿出一副铮亮的手铐把元父拷上。 一切都发生的那么快,元父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口不能言手不能动。 他又急又气,立刻站起来想要出门找人解救自己,被元和一把按了下来。 元和抓着他的手,两只手臂横亘在茶水上空,热气袅袅,眼睛瞟了一眼桌子,上面有一条他刚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的麻绳,意思很明确:别让我把你捆起来。 嘴巴不能呼吸,元父憋红了一张脸,火冒三丈,用眼神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元和淡淡地说:“我就是想和你聊聊天,你不给我机会,我只能自己争取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
第17章 脱离关系 元父活了四十多年,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也算的上是经验丰富。俗话说无奸不商,生意场上的绊子和暗亏他自己没少吃, 也没少让别人吃。可这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请来说话,对方还是自己的儿子。 不知道是不是打击太大,元父安静下来, 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元和也把手收了回来, 好好地坐在他的对面。 气氛静谧, 只有茶香轻轻袅袅地升起, 回味无穷。 就在元父偷偷摸摸地要去拿口袋里的手机时,元和开口了:“五分钟就好,伯父就在外面, 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毕竟, 我曾经也被人这么绑着,那时候的待遇可没有你现在这么好。” 元父的动作僵住了,元和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自嘲, 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淡然的口吻说道。商人独有的锐利眼光在他脸上扫视了一遍,元父知道, 元和说的话可信度很高, 他的好奇心被挑起来, 暂时安分了。 元和开始叙述, 这是他的故事。 “十二岁的时候, 一个人走到D区, 那里靠近边境, 人口贩卖很猖狂, 莫名其妙地就被抓走了。头磕到地上, 血流出来,流到脖子里,没人在乎。嘴里堵着一个报纸揉成的纸团,双手绑着绳子,右脚上也绑着一根绳子,又粗又糙,和其他被抓来的孩子脚上绑着的是同一根,一串一大片,被关在没有光的卡车里,两天没有吃喝,一路颠簸。” “有一回去爬山,爬了三千多米,碰到高原反应。同行结伴的也没认识几个人,大家都有自己的时间规划和事情,就每个人凑了一点钱把我放在路边的一家旅馆里,让老板照顾我。旅馆里就老板一家三口,老板,老板娘,还有他们的老母亲,人手很少,要打扫,煮饭,迎客。他们有信仰,清晨日暮还要静坐,供奉,祈祷。时间并不是很多,一天也过得很快,每天来瞧我两三次,给我带吃的,余下时间我就一个人躺在床上,头晕,头疼,气喘不上来,感觉自己随时会把命交待在那里。” “有一次和别人搭伴进山,在山里迷路,食物渐渐地也快吃完了,我们开始摘一些野菜和蘑菇。越走越里面,野菜越来越少,蘑菇越来越多。我不会辨认野菜,就负责采蘑菇,同伴里有一个以前当过厨师,等他回来分辨蘑菇有没有毒之后,再拿去煮。有一天晚上喝完蘑菇汤,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醒过来同伴不见了,身上的相机和现金也不见了,一个人困在山里。后来才知道,那一天我采到的几朵大蘑菇原来是灵芝。” 元和说的冷静,似乎每一次生命垂危的人都不是他。元父震惊,惶恐,怀疑,庆幸,恼怒,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焦躁不安地站起来又坐下去,最后去扯嘴上的胶布贴。 元和没制止,接着说:“出事的时候没告诉你,后来也没打算告诉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走过很多地方,遇到很多人,见过很多事。这个世界有多残酷,我知道,这个社会有多不公,我也知道,人心复杂的一面,我也见过。我没成年,我还在读书,但是我已经活了很久,我可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我离开了很久才回到学校,你不要忘记了。” 最后一句话,元和说的很轻,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他直挺挺地坐着,心绪放空,双眼无神。 就在这沉默的间隙,元父终于把胶布扯了下来,嘴巴旁边一圈红印,痛得他嘶牙咧嘴。他吐了两口唾沫,擦擦嘴,就要张口:“你……” 元和眨了眨眼,将思绪拉回来,给元父续一杯茶水,打断他:“五分钟还没到,听我说完。” “我两岁的时候,你辞去工作,开始创业,那时候你初出茅庐,已经坐到了中层的位置,公司规模不错,前景也很好,但是你还是辞职了,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我要上学了,你想让我去好学校,想给我更好的生活。我四岁的时候,你染上烟瘾,酒量也练出来了,烟灰缸的味道很冲很臭,等不到小时工来,每次都是我拿去倒拿去洗。现在没有当初那么困窘了,你以后少抽点烟吧。” 忧愁的元父吞云吐雾的动作一顿,把烟灰磕在烟灰缸里,摁灭还没抽完的烟头,再倒一杯茶水浇在上面,又把烟灰缸拿开。 “开始记事的时候,你天天早出晚归,我每天只能见你一面。后来你常常出差,十天半个月没有人影,电话没说几句就有人找你只能匆匆挂断。再后来你的事业有了机遇,你去了国外,满世界飞,满世界出差,我们更少联系。家长会没人去开,家长签名保姆代签,责任书每次都不小心丢掉,比赛没人等,生病没人陪……” 元父的嘴唇颤抖着,嗓子像被鱼刺卡住一样说不出话。 “我不会天真地问你为什么和别人家的父亲不一样,我也不会要求你放下公司来满足我一些在你看来很幼稚的愿望,因为我明白,我明白你一路打拼有多累,我看着你从无到有,看着你的事业从小做到大,所以我不说。我对你只有一个问题,你给我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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