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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行吗?” 璩章玉说:“住院用钱我来想办法,但我没假期回去。” “没事,我拜托我小姨照看一下。”赵从辉道。 “那行。你给我个账号,我先汇一笔钱回去,麻烦你小姨帮忙缴一下。之后如果钱不够也直接跟我说。” 赵从辉有些犹豫:“呃……不告诉箴箴吗?他会跟你急的吧?” “急不急的先放一边,现在治病救命最重要。你不用操心了,毕竟我们俩现在能见到面,哦对,也先别跟小田说了,他在英国,说了也是干着急。” 赵从辉应道:“行吧,那我跟我小姨说一声,一会儿你们加个联系方式,然后你俩沟通。” “多谢了。” “应该的,都是朋友,说谢就生疏了。”赵从辉挂断电话,很快就帮璩章玉搭上了线。 一周后,璩章玉在周末的时候回到温城,他知道承箴忙,也就没约他。但承箴不请自来,直接敲开了璩章玉的出租屋。 “你怎么来了?最近忙不忙?”璩章玉把人让进屋内,给他倒了杯水放到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承箴进了门,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坐下,而是站在客厅里,直直地看着璩章玉,说:“钱是你交的,是吗?” “什么?” “我姑的手术费,你交的,是不是?” 璩章玉淡淡笑了下,说:“嗯。钱还够吗?不够我这儿还有。别站着了,坐下说。” “为什么?”承箴依旧站着没有动。 璩章玉眨了眨眼,见承箴表情严肃,也紧张了起来,他咽了下口水,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温和:“手术的开销你现在负担不起,我能帮就帮了。你姑的手术怎么样?还成功吗?还需要多少钱?” “手术很成功,不需要钱了,我该谢谢你。”虽然说着感谢的话,但承箴的语气却完全不对。 璩章玉心里发慌,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前蹭了一步,抬起手拉住承箴的袖口:“箴箴,你怎么了?” 承箴退了半步,躲开璩章玉的手,苦笑着摇头,说道:“我又欠了你的。以前是生活费,现在又加上我姑的医药费。元元,你为什么要让我欠你?” “我……”璩章玉有些词穷,他愣了愣,才说道,“我只是想帮你。” “是帮我?还是可怜我?”承箴的声音带上了酸涩的哭腔,他颤抖着说道,“从高中时就是这样。看我的书包旧了,就送我书包;看我没有早饭,就说买多了吃不下给我吃;看见我打工,就说要给我同等工资的钱;你给我买手机,给我买自行车。一笔接一笔的钱,一件又一件的礼物,让我越欠越多。我好不容易还清了账,你转头又把钱塞给了我姑!” “可你就是需要这些啊!”璩章玉说道。 承箴的情绪已经接近失控,他又退开半步,音量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我欠你的这些,你让我拿什么还?!” “我不着急的,你可以慢慢还。” “又是这句话……”承箴退到墙边,他后背靠在墙上,重重呼出一口气,“上次你把钱塞给我姑的时候,我说过,那是最后一次,你答应我了,可你又食言。元元,你是在可怜我?还是在施舍我?” “我不是!”璩章玉连忙上前一步解释道,“我只是心疼——” “我不需要!”承箴抬起手,做了个阻止的动作,“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更不要任何人的同情,尤其是你的。” “箴箴,我真的只是想帮你。”璩章玉徒劳地解释着。 “帮我?拿什么帮?替我姑交了医药费是吗?”承箴指着璩章玉说道,“那你呢?你刚工作多久?能有多少积蓄?你的心脏怎么办?做手术不要钱吗?你拿你的手术费给我姑治病,你让我怎么办?!拿你的命换我姑的命是吗?你有想过我吗?!” “我的手术不急,而且我真的还有钱。实在不行,我还可以——” “够了!”承箴呵止了璩章玉的话。屋内瞬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片刻后,璩章玉小心翼翼地开了口:“箴箴……你别急,咱们慢慢说,好不好?” “我说,够了。”承箴垂眸,不再去看璩章玉,声音也放轻了下来,“不要再让我欠你了。” 心脏绞着劲儿地疼,璩章玉咽了下口水,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发涩,他轻声说道:“箴箴,你别犯倔,我是想说,我做手术会让我爸妈拿钱,你不用担心我。现在你姑姑的身体情况比我更紧急,钱要用在刀刃上。” “还要再让你去面对你父母?”承箴呵笑一声,带着无尽的自嘲和无奈,“够了,真的够了。璩章玉,我欠不起你的。” 从相识起,他们就几乎没有互相称呼过大名。璩章玉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字从承箴口中喊出来,是这样的冰冷刺骨。一瞬间,如坠冰窟,璩章玉做不出任何动作,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为什么?为什么承箴不相信自己是真心想帮他?璩章玉红了眼眶,这些年来,他从来不奢望什么,他唯一希望的就是自己能够在承箴需要的时候帮他一把,这让他觉得自己还能有点儿用。可是现在,他真的帮了承箴,却并不被承箴所接受。 “我家的事你不用再管了,钱我会尽快还你,就这样吧。”承箴几近无声地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去。 “承箴!你站住!”璩章玉喊了出来。 听见这句话,承箴的脚步只是顿了一瞬,但并未真的停留。 房门关闭的一瞬,璩章玉的眼泪也落了下来。心跳早就乱套了,他捂着胸口缓缓蹲下,失声痛哭。他知道,他要失去承箴了。
第17章 承箴的第八年 艾米丽·狄金森曾经写过一首诗——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 成为更新的荒凉 承箴认为,这首诗就是他的写照。 他曾以为自己马上就要熬出头了,但璩章玉病情恶化,姑姑突然生病,自己没有收入,积蓄根本不够,璩章玉却在这时默默替自己缴了手术费。 明明承箴还在努力为璩章玉的手术攒钱,却没想到,一切反转颠倒,自己又欠了璩章玉的,而且,越欠越多。 他去找璩章玉,原本并不是想质问,更不是想争吵,可是话出口时,就已经变了味道。 承箴压抑了太久,已经到了极限,璩章玉的温和从容原本是为了安慰,却让承箴的窘迫与局促变得异常明显,明显到承箴自己都无法再忽视。 为什么偏偏是璩章玉看到了自己无助和狼狈?为什么拼尽全力地活着,却总在窥见希望的时候再次落回深渊? 姑姑的手术费,是在宣告承箴的无能;璩章玉的缴费,是在戳着承箴的自尊;而这两件事,又同时在提醒承箴,他是个拖累。以前拖累姑姑,现在拖累璩章玉。 姑姑和他是血缘亲情相连,断不掉,但璩章玉与他非亲非故,这个能断。只要自己这个拖累从璩章玉的身边离开,璩章玉就不用再额外付出金钱。 想让璩章玉过得好,这是承箴一直以来的信念,可自己的存在会降低璩章玉的生活水平。既然让他过得不好了,那自己就该远离。 暗恋有暗恋的规则,破了规则的人,不该再出现璩章玉身边,谁都一样。 承箴确实曾有过希望,他想过等自己工作挣钱了,能给璩章玉稳定的保障后,他有机会问一问璩章玉,喜不喜欢男人,喜不喜欢自己。 但生活的当头棒喝让承箴醒了过来,即便他们同在一座城市,也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一个没有父母,还要抚养幼妹照顾姑姑的自己,从来就没有资格站在璩章玉身边。 从高中到大学,是象牙塔乌托邦的幻境。当不得不直面生活时,只能桥归桥,路归路。 那天从璩章玉家离开后,承箴其实没有走远,他一直站着远处,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已深,直到那扇窗里的灯熄灭。 那晚下了雨,承箴无知无觉,他在雨中走了三个小时,从璩章玉的出租屋走回宿舍。 高烧了三天,肉眼可见地快速消瘦下去,不过一周时间,他已经形销骨立。 在沈述的不停逼问之下,承箴终于说了实话。 沈述当即拿出手机,给承箴转了两万块钱:“我现在就这么多钱,你先给他转过去,不够的话我再去把定期拿出来,肯定能帮你还清。你借着还钱的机会,邀请他参加毕业典礼,你们俩需要心平气和地聊一聊。” 承箴看向沈述,喃喃道:“他会来吗?” “总要试一试。而且你还钱他总会收吧?先借机跟他道个歉,看看他的态度。我觉得没问题,你们俩之间没有大矛盾,而且他不是那种意气用事的人,好好说,总能说得通的。”沈述拍了拍承箴的肩膀,“你们俩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都能知道你当时是口不对心,他肯定更知道。箴箴,试一试。好不容易一切向好了,别在这时候放弃。” 承箴答应下来,给璩章玉转了钱,又把毕业典礼的时间发给他,问:【你有空来吗?】 然而,璩章玉没收钱,也没有回复消息。 毕业典礼那天,璩章玉没有出现。曾经他们约定好的照片自然没有拍成,承箴站在同样的位置,手里拿着学士帽,单独拍了张照。 那一晚,承箴喝多了,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承箴考入市公安局,很快就正式开始工作,他有了工资,生活终于不再那么紧巴巴的了。他攒了几个月钱,再加上之前的积蓄,终于把欠璩章玉的钱凑齐,一起转到银行卡上。 之前璩章玉借他钱时,他们交换过卡号。 钱还了,承箴的心也落了地。他不再欠璩章玉了,什么都不欠了。 田守在12月回国后才知道这些事,他气得把手中矿泉水瓶拧成了麻花,却没能对着承箴说出一句重话。 说什么呢? 说他死要面子?说他有事不说?还是说他自卑敏感?这些本就是早就清楚的事情,不仅田守清楚,璩章玉也清楚。所以田守更不明白璩章玉为什么这次会有这样的反应。人心总有偏向,田守知道这事是承箴的责任更大,但他还是难免心底会对璩章玉有些怨言,以前承箴也犯过倔,为什么偏偏这次,璩章玉就不回头了。 田守私下里给璩章玉打过电话,但没人接,发微信也没回。承箴知道后劝田守:“算了,他知道咱俩关系好,他大概不会理你的。” “怎么着?我跟他同学这么多年,也说断就断了是吗?!”田守气道,“他个没良心的!” “别这么说他。”承箴还是下意识地维护着璩章玉,“我把他伤了,你再去找他,到时候他跟你说或者不说都不对。怎么都是把你夹在我们俩中间,他也是不想让你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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