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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电监护亮起了灯,承箴瞥了一眼,心跳升高到了153,他又握了握璩章玉的手,说:“别急,不用说话,我都能懂。” 慢慢的,璩章玉冰凉的手指弯了弯,回应了承箴。 承箴又摸了摸璩章玉的眉眼,伏在他耳边说:“我欠你的还没还完,债主得活着才能收债和利息。” 璩章玉愣了愣,接着给出了微弱的回应,他用手蹭了蹭承箴的手指。一瞬间,承箴仿佛回到了那晚依偎在一起说着欠债话题的时候,那时璩章玉也是这样,轻轻蹭过了自己手指上的茧。 监护仪上的心跳数值到了160。护士赶来操作,调高了镇静剂量,低声提醒道:“别刺激他了。” “不用担心,你会好的。相信医生,相信我。你踏踏实实睡一觉,睡醒了就一切都好了。”承箴说。 璩章玉又摸了下璩章玉的手指,这次的动作很轻。 很快,刚刚睁开的眼睛又半闭起来,璩章玉的睫毛再度颤了颤,目光缓慢失去焦点。承箴瞟了一眼心电监护,心率降到了135。他捂住璩章玉的眼睛,轻声哄道:“今天的睡前故事很简单,我爱你。” 很快,承箴感觉到睫毛扫过手心,另一只放在被子下的手也被松开了。 确认璩章玉睡着之后,承箴很快调整好心态,再次去找了医生。 这次,他开门见山,询问医生能否立刻手术。 医生回答:“我刚才说过了,他的感染很严重,现在开胸风险很高。理论上确实可以,但是——” “没有但是,出手术单和知情同意书,我签字。”承箴给出了笃定的回答。 “家属你先别急,你提出的这个方法确实可行,但实际操作中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承箴说:“去年那起因感染期急诊开胸手术引发的医疗纠纷,解剖鉴定是我做的。我了解这其中的风险,也知道我可能面临什么样的结果。我知道那次医疗纠纷之后,你们一定是有更严谨的规则限制,医生,我只有一句话,如果现在是那个纠纷发生之前,你面对这个病人,认为需要开胸赌一把,那你现在就给他做。” 这段话让对面的医生沉默了几秒,紧接着,医生叫来护士联系手术室。 去年十月份,就在承箴和璩章玉重逢之后不久,鉴定中心接到了一起委托,是医疗纠纷案件。患者重症肺炎合并急性心衰入院,与此时的璩章玉差不多。医生采取积极的救治措施,开胸手术,然而病人在术后突然出现自发性颅内出血,最终不治身亡。这是很罕见的并发症,但也确实存在。家属不愿接受,多次到医院来闹,并起诉医院过度治疗。法院指定了鉴定中心做尸检确定死因,最终结论是医生的判断和整个医疗操作合规无误,患者死因就是自发性颅内出血,尸检可见治疗痕迹,与监控和病历都吻合。这个案子最终以医院虽无过错但支付了人道主义赔偿为结束。确实如承箴所言,这起纠纷之后,医院补充了感染期开胸手术的启动流程规定,医生对这样的手术也更加谨慎。对医生来说,牵扯进一件医疗纠纷里,比连轴手术、门诊、科研和评职称都加在一起还要耗费精力。 ICU第五小时,璩章玉的情况依旧没有好转迹象,手术室准备完成。承箴签署了大量的确认文件,之后送璩章玉上了手术台。 六个小时后,伴随黎明而来的,是护士的一句“手术完成,在关胸了。” 田守在背后撑住了踉跄的承箴,同时对护士道谢。 护士补充说:“后续大概还需要一到两个小时才能出来,家属可以趁这个时间休息,吃些东西恢复一下体力。之后病人回到病房还需要长期的照看,离不开人。” 看着护士转身回到手术室,田守和沈述一左一右把承箴拖回了等候区的椅子上,田守叹道:“好了好了,你也跟着站了六个小时了,这下放心了吧?赶紧歇一歇吧!” 承箴弓着身,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捂脸,片刻之后,一阵细碎的抽噎声响了起来。沈述和田守对视一眼,都释然地笑了。俩人一个递纸巾一个拧矿泉水瓶盖,都没说话,但这是给承箴最好的安慰了。 柴嘉宁安排好工作之后赶回医院,给承箴带来了他留在宿舍的洗漱用品。在看到田守一直陪在承箴身边之后,柴嘉宁走到沈述身边,把一个透明袋子扔到了他腿上。沈述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机,没料到这一下,吓了一跳,他抬头看向站在身前的柴嘉宁,满眼疑惑。 柴嘉宁冷冷说道:“一次性的,用完扔掉。” 沈述低头仔细一看,那个袋子里里放着一块压缩毛巾,一把塑料刮刀,一块香皂,一小管牙膏和细柄牙刷。除此之外还有一支护肤品小样。 压缩毛巾上面印着“非独立售卖的最小单位”字样,塑料刮刀是备皮常用的,一看就是从法医室拿的,牙膏和牙刷是一套飞行装,给乘坐长途飞机的人准备的,那上面还带有logo,是一个大型日用品牌店的产品,这并不是市局统一采购的东西。至于香皂和护肤品小样,更是品牌货。这套临时凑出来的洗漱用品,不知道是顺手还是故意的,被柴嘉宁装在物证袋里。 沈述拿着那物证袋颠了两下,刚要道谢,柴嘉宁却又开了口:“一天不刮胡子就长出来了,瞧你这邋遢样!赶紧把自己收拾利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做手术的是你爱人呢,你颓废成这样。” 沈述淡淡一笑,拿着那袋子站起身来:“有件事我得跟你澄清一下,正常年轻男性胡须平均每天生长0.4毫米,生长速度远快于头发。男性睾酮水平是胡须生长的关键影响因素,胡子长得快证明我是个激素正常的成年男性。” “你……!” “多谢你的洗漱包。”沈述迈开腿,头也不回地向卫生间走去。 “我就不该好心!”柴嘉宁对着沈述的背影恨恨说道。 转过头来,看到田守和承箴正盯着自己看,柴嘉宁有些不好意思地甩了下手,说:“没事没事,不用管我。” 承箴轻轻笑了一下,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疲惫,说道:“真是俩冤家。” 田守则说:“别说,认识老沈这么多年,我还真没见过他这样,你俩还挺逗。” “他就是针对我!”柴嘉宁耸了下鼻尖,坐到他俩旁边的椅子上,“我们不重要,现在手术室里的才最重要。” “他会好的。”承箴轻声说道。这不是漫无目的的许愿,而是一个稳定可见的未来。 距离入院过去了15个小时,璩章玉拥有了一块人工材料的补片,一个完全成形的二尖瓣,他的心脏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跳动了。
第53章 天经地义 护送着璩章玉进入ICU之后,主刀医生把承箴叫到了一旁。 “谢谢你。”医生摘掉口罩说道。 “该是我谢谢你才对,这话是从哪说的?”承箴不明所以。 “那场医疗纠纷的当事医生,是我。” 承箴惊讶不已,他看着眼前人,试图分辨出容貌来:“你……抱歉,我真没认出来。你怎么……你留了长发?” 医生笑了起来:“是不是一直以为我是男的?” 承箴点头。他虽然看过监控视频,但视频里负责操作的医生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很难直接分辨出性别,他主要负责对尸体进行解剖,同时与监控视频进行比对,也没有太多关注医生本人的情况。 “有个中性名也是有好处的。”医生说道,“都说外科是男人的天下,你有这种刻板印象也不稀奇。更何况,那时候我留寸头,就算你看到监控视频,分不清性别很正常。” 承箴有些哭笑不得:“这对我可能不太正常,我是法医。” “那就只能证明,你当时的重点并不在我的性别上,而是在我的操作上。承警官,你很专业。”医生轻轻呼出一口气,说道,“那次纠纷,我自认我没错,你的鉴定证明我没错,懂行的人也都能明白我没错。但医院还是给了那家人赔偿,人道主义赔偿,说得好听,但实际上绝大部分不知道内情的人都会认为这是医院怂了,认错了,选择拿钱摆平。” “你还是受影响了吧?” “肯定会有。扣绩效、扣奖金、延缓评职称,这都是正常的,我想说的也不是这个。”医生看向承箴,认真地说,“我是真的想谢谢你。那次之后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决定冒险。你那句话点醒了我,如果放在纠纷发生之前,我肯定会在第一时间提出这个做法,但这次,当我脑海里刚蹦出手术的时候,我下意识地自我否定了。我害怕再出事,这是实话。” 承箴劝解道:“医生也是人,遇到这样的事情会有情绪这很正常。” “我一年做三百多台手术,出两百多天门诊,我带学生做科研,样样都拔尖,样样都优秀。可真遇到事了,家属们还是会把我的性别前置成第一要素。他们来闹,说的还是‘那个女医生’。所以你看,”医生甩了下马尾辫,“我不陪他们玩了。我不要融入,我就要做我自己。但我还是会犹豫,会怀疑,这样真的有用吗?直到现在,我找到答案了。所以我要谢谢你。无论是当初你给出的鉴定结果,还是昨天你点破我的心魔,甚至是你并没有认出我来,这都是我需要感谢你的。因为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把专业放在第一位,同时,给出了你作为病人家属的全部信任。这对我很重要。” 承箴摇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我也只是做了我该做的。这才是最关键的。”医生说,“你心无旁骛地做鉴定,我全力以赴地救病人,这都是我们的本职工作。只要做到无愧于心就好,至于旁人如何看待,那不该成为我下一次做诊断的依据。因为,我才是专业的。” 承箴说:“有你这样专业、自信又勇敢的医生,是病人的福气,我很幸运这次遇到了你。真的很感谢你。” “半年前和昨天,你两次帮了我,你要感谢的是你自己。”医生抬起手拍了拍承箴的手臂,“放心吧,你爱人会康复的。” 承箴点了点头,在医生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叫住了她:“李大夫,你收学生吗?我妹也想干心外。” 医生勾起了一个轻松的微笑:“看她有没有能力了,做我的学生会很辛苦。外科不是男人的天下,是有能力者的天下。” 看到承箴和医生谈完话,柴嘉宁凑上前来:“说什么了?” “她是李铎。” “李铎?谁啊?” “去年咱俩熬了一礼拜看监控的那个医疗纠纷的案子。” 柴嘉宁眨了眨眼:“啊……啊!她是李铎?!我一直以为李铎是男的啊!” “我也以为是。”承箴呼出一口气,“我竟然没分出性别来,太离谱了。” 柴嘉宁难以置信地说:“她这快一米八的身高,你看她那走路姿势,你再看她那肩宽比例!这哪儿像女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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