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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车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了。裴叙言站在那儿盯着门上的“家属勿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观察室走。 观察室在手术室隔壁,有一面大玻璃窗,裴叙言进去的时候,范文博已经在等在那儿了。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个纸杯,看见裴叙言进来,站起来。 “主任。” 裴叙言点点头,走到玻璃窗前。 方童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了。麻醉师在给他推药,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护士在他手背上扎针,他皱了皱眉,又松开了。片刻后,眼睛慢慢闭上。 裴叙言站在玻璃窗前,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张脸。方童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和平时睡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护士利索地将铺巾都拾掇好,再也看不见人脸,无影灯亮起来,手术区域白得纤毫毕现。 刘副主任站在手术台前,戴着手术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抬起头朝观察窗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裴叙言也点了点头。 手术开始了。 主刀医生拿起手术刀,划开第一道切口。血渗出来,护士用吸引器吸走。裴叙言看见头皮被翻开,露出白色的颅骨。然后电钻转起来,嗡嗡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很轻,像蜜蜂在飞。 手忽然开始发抖。他皱着眉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裴叙言见过、也做过无数台这样的手术,还有比这复杂的多得多的。脑干肿瘤、动脉瘤夹闭、脑血管畸形……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只是看见个常规的开颅,他的手居然会发抖……不,不止是手,还有腿,还有心。 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疼,但他不敢眨眼。他怕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老刘的操作当然没毛病,可为什么感觉用了那么大劲儿,不能轻点?再轻一点! 怨念中,刘副主任放下电钻,拿起显微剪刀。手术显微镜的镜头对准了术野,旁边的显示器上,能看见肿瘤的边界。灰白色的,和正常的脑组织有一圈淡淡的区别。主刀医生的手很稳,剪刀一点一点地分离,像在拆一个精密的炸药包。 看到这儿,裴叙言似乎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他深深吸了口,双手紧握着互相搓了搓,竭力控制着情绪。 走廊里,南越秀来了一趟。她站在观察室门口,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一转头,裴叙言绷得像根烈日下的冰锥,白大褂后背湿了一大片。她站了几秒,终究没开口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范文博一直坐着没动弹,连窗口都没敢靠近,他看着裴叙言的背影,手里的纸杯捏平了又抻直,抻直了再捏平,最后揉成了一团。他从来没见过裴叙言这个样子。平时在手术台上,稳得像台机器,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人,结果现在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在发抖,甚至紧张到有些佝偻。 时间过得很慢。手术室里的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裴叙言盯着显示器上的画面,看着肿瘤的边界一点一点被分离出来。那颗灰白色的东西,在方童的脑袋里待了不知多久。现在它要被拿出来了。 想起之前见方童头疼吞止痛药的样子……他应该早点发现,更早点带他去做检查才对。自责啃噬着他。 刘副主任放下了剪刀。他换了把镊子,轻轻夹住肿瘤,一点一点地往外提。那颗灰白色的东西从脑组织里被剥离出来,完整地、干净地,落在弯盘里。 “完整剥离。”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准备关颅。” 裴叙言看着那颗被取出来的肿瘤。不是很大,像一颗灰白色的葡萄,安静地躺在弯盘里。他看着它,忽然腿软。 他往旁边退了两步,转身靠在墙上。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流进脖子里,被空调一吹凉飕飕的。他大口喘着气,像是跑了很长很长的路,此刻终于到了尽头。 “主任?”范文博也终于有力气站起来,“没事吧?” 裴叙言摇摇头。他本想回个话,但嘴巴却有点张不开。他靠在墙上看着转播屏幕里,主刀医生正在缝合硬脑膜,然后是骨瓣复位,钛钉固定。最后是头皮缝合。 一切顺利,一场完美的脑膜瘤摘除手术。 裴叙言眼眶发酸,又有些刺痛。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汗,或者,不是汗。 手术室的门开了。方童被推出来,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眼睛闭着,脸色很白。裴叙言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手很凉,指尖微微蜷着。 一个麻醉医生跟在旁边,手里拿着监护仪,“重症监护室。大概半小时能醒。” 裴叙言点点头,跟着推车进了重症监护室。护士接过方童,把他推到靠窗的位置,熟练地接上仪器,摘掉面罩。裴叙言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率、血压、血氧,都在正常范围。 方童的手,一直在他的手心里。 护士看了他俩一眼,抿了抿快要翘起的嘴角,转身去忙别的了。 房间里挺安静。有别的患者在隔壁床位,呼吸声沉沉的。裴叙言站在床边看着方童的脸。他的睫毛很长,此刻乖乖地搭在眼睑上,眉头已经彻底松开了,神态十分祥和。只是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薄皮。 裴叙言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找来棉签蘸了点水,轻轻涂在他嘴唇上。 正午的阳光透进来,散落在方童的枕头边。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响,规律而安稳。裴叙言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从被子里再摸出那只手,把脸埋在方童的手心里。安静等着。 药效过去,方童的手指动了一下。 裴叙言抬起头,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像在摸索什么。 “方童。”他俯下身轻声叫。 方童的眼皮动了动。过了一会儿,又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 他的眼神还有点涣散,在裴叙言脸上转了几圈,才慢慢定住。 他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裴叙言。”声音很轻,哑哑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嗯。”裴叙言握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我在这儿。” 方童用力撑着眼睛看他,“……我做完手术了。” “对,做完了。放心,一切顺利,切得也干净,再过十来天就能生龙活虎了。”裴叙言说。 方童把眼睛努力睁大一点,“我是说,我做完手术了……”是什么来着?总觉得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可他脑子这会儿不太好用,就是想不出个具体。 裴叙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真是有点哭笑不得。他把掌心的那只手又揉捏了一把,伸长脖子凑到方童的耳边, “老公。”他柔声道:“老公,你快点好起来。” 对,是这个。 方童心满意足地笑了笑,顺从身体本能闭上眼,不过几秒就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手指松松地搭在裴叙言掌心里。 裴叙言盯着他那条长长的生命线看了好一会,仰起头,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 他没哭。只是泪水立着,往天上飘走了。
第55章 晴天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方童坐在床边,看着裴叙言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包里。平板、充电器、保温杯、还有床头柜上摆了半个多月的风铃花。他居然连花都要收走带回家。 “这花都快蔫了吧?”方童说。 “没蔫。”裴叙言手里忙活着,“我加了保鲜剂,还能再开几天。” 这束风铃花是方童入院那天,他从阳台开得最盛的那盆里剪出来的,现在完成了自己陪伴的使命,这意头极好,很可以拿回去做束干花留个纪念什么的。 方童看着他蹲在垃圾桶旁边,把花的根部重新修剪了一下,插进一个矿泉水瓶子里,放进背包侧袋。那个侧袋原本放雨伞的,现在插着一捧风铃花,居然也特别的搭。 方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伤口已经拆了线,头发还没长出来,贴着块纱布,他的手刚抬起来摸向纱布边缘,裴叙言的手就伸过来了,一把抓住。 “别碰。” “……痒。” “痒也不能碰。”裴叙言把他的手拉下来,“伤口在长肉,过两天就不痒了。” 方童挠不着头皮,抓了抓手背止痒,又坐回床边看着裴叙言继续收拾东西。看他把充电线缠好,把床头柜上那本翻了半个月的期刊塞进侧袋。动作不紧不慢,井井有条。方童一时只觉得,这人连做杂务收拾东西的姿态都那么好看。 欣赏够了,他叫唤:“裴叙言。” “嗯。” “我今天回家,明天就想上班了。” 裴叙言的手顿了一下,“明天?明天周日。” “昂。”方童说,“南主任昨天发消息,说人手紧张,让我好了就回去。” 裴叙言沉默了一会儿,师母的面子也比不得爱人的身体重要,他试图抵抗:“至少……再休息一天吧,周一回?” “我躺着都快发霉了,现在哪儿也没问题了让我怎么好意思继续躺?”方童笑着扯住他手里的背包带,一点点往自己身边拽,“而且,明天你也在医院啊……咱俩中午食堂见好不好?” 一句话哄住了裴大主任,人也被拽到了床边,方童伸脚勾着他的腿,夹住,“好不好?说话啊。” 裴叙言妥协:“……那行吧,万一哪里不舒服,随时和我说。” 两个人一站一坐在病房里对着笑,像两个傻子。 就这样笑了好一会儿,裴叙言拎起包牵他的手,“走吧。” 方童起身跟着他往外走。走廊里有护士经过,“方医生,出院了?” “嗯。” “恭喜恭喜。” “谢谢。” 走到电梯口,范文博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方小手!”他喘着气递过手里东西,“你今天就出院了?” “对。”方童接过水果,“好差不多了,别在这儿给大家添乱。” 范文博看着他,“那你回去好好休息,别听人忽悠急着上班,地球缺你一个也照样转。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方童说:“知道了。你可真啰嗦。” 范文博盯他一眼,转向裴叙言,“主任,你可盯着他点,他这人嘴上答应,转头就忘了。” 方童在一旁笑得不行,心道老同学这倒反天罡啊,居然还敢给主任下命令。谁知裴叙言不以为忤,点点头,“我知道。” 电梯到了。方童走进去,冲范文博挥了挥手。“回去忙吧,别送了。天天见的,整这么客气……” 门关上。方童看着手里的水果。一袋橘子,个个圆滚滚的,橙黄色,很新鲜。 “他怎么每次来都买橘子?”他说。 裴叙言想了想。“好像潘静爱吃橘子,文博最近在开展水果攻势。” 方童有点替胖喇叭着急,如此声势浩大的追求也两三个月了,但似乎进度还约等于零啊,回头得请王佳怡帮着敲敲边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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