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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把他领到里间。里间很小，一张上下铺，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从挂历上撕下来的美女图。老周指了指上铺，“你睡上面。小姜睡下面。”沈屿把行李袋放在上铺，铺好床单，爬下来。老周已经出去了，铺子里又传来扳手敲击金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沈屿走出去，蹲在那个举升机旁边，往车底下看了一眼。那个人从车底下滑出来，躺在一块滑板上，手里拿着扳手，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的。他先看到了一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然后看到了整张脸，不大，下巴尖尖的，嘴唇有点干，左边脸颊上蹭了一道黑印，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像一条被画歪了的线。 这就是姜淮。他十七岁，和沈屿同岁，但在这里已经干了一年。他话不多，老周让他带沈屿，他就带。他从车底下爬出来，把扳手递给沈屿。“你先把这些螺丝拆了。”沈屿接过扳手，不知道该拆哪颗。姜淮指了指刹车卡钳上的两颗螺丝，沈屿蹲下去，把扳手套上去，拧了一下，没动。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动。他的手上全是汗，扳手滑了一下，磕在刹车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姜淮没有不耐烦，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手覆在沈屿的手上，带着他把扳手对准了螺丝。“用力。”姜淮说。沈屿用力了，螺丝松了。他们的手叠在一起，沈屿能感觉到姜淮掌心的温度，比他热很多，像一块刚烤好的红薯。他的手心出了更多的汗，把扳手都浸湿了。 “慢慢来，不急。”姜淮说。他的手从沈屿手上拿开了，站起来，走到车另一边去了。 沈屿蹲在那里，看着手上那个被汗水浸湿的扳手，心跳快得不像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可能是天太热了。 午休的时候，姜淮去后面洗了手，端了两碗面出来。面是老周煮的，青菜鸡蛋面，鸡蛋煎糊了，青菜煮黄了，面坨成一团。沈屿接过去吃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又吃了一口，还是没什么味道。他看了一眼姜淮，姜淮端着碗蹲在门口，吃得很认真，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沈屿也把面吃完了，虽然不好吃，但管饱。他把碗放在水池里，姜淮已经洗完了自己的碗，过来把他的碗也洗了。沈屿站在旁边，想说谢谢，但姜淮已经转身走了。那只脏兮兮的狗从轮胎旁边爬起来，跟在姜淮脚后面，摇着尾巴。姜淮蹲下来摸了摸狗的头，狗舔了舔他的手，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沈屿看到了。 后来沈屿每天在修车铺待着，从早到晚。他学会了换轮胎、换机油、换刹车片，学会了用千斤顶、用扳手、用套筒。他的手从白变黑，指甲缝里塞满了机油，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他妈打电话来问他怎么样，他说挺好的。他妈说好就行，别怕苦，挂了。沈屿把手机放回口袋，蹲在地上继续拆轮胎。 姜淮在旁边的车底下修车，只露两条腿。沈屿看着那两条腿，心跳又快了起来。他开始注意姜淮的很多小事。 姜淮每天早起半小时，把铺子里所有的工具按大小排好，扳手从左到右，螺丝刀从上到下，整整齐齐的。老周说他强迫症，他不反驳，第二天还是照样摆。姜淮吃饭很慢，别人十分钟吃完他要吃二十分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吃一顿很贵的饭。姜淮穿衣服只穿深色，不是黑就是灰，唯一带颜色的是一条蓝色的毛巾，挂在床头，洗得发白了还在用。 姜淮的话果然很少。沈屿跟他说话，他能用两个字回答绝不会用三个字。沈屿问他“你吃了吗”，他说“吃了”。沈屿问他“这个螺丝要拧多紧”，他说“拧紧”。沈屿问他“你为什么不爱说话”，他看着沈屿，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六个人的话——沈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低下了头，头低到一半的时候，姜淮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没什么好说的。”沈屿抬起头，姜淮已经走开了。 不知道从哪天起，沈屿开始每天带两个饭盒。不是他妈做的，是他自己早上起来煮的。他住修车铺里间，老周不管他吃饭。他买了一小电饭锅，偷偷煮饭，炒两个菜，一个装自己饭盒，一个装姜淮饭盒。姜淮第一次看到饭盒的时候愣了一下。“不用。”沈屿说“做多了，吃不完”。姜淮看了他一眼，接过去吃了。从那天起，沈屿每天都带两个饭盒，姜淮每天都吃完了。沈屿不知道姜淮是不是真的喜欢吃他做的菜，但他每次看到姜淮把饭盒吃得干干净净，心里就莫名地高兴。 后来有一天，沈屿在修车铺门口洗车，高压水枪冲起一片水雾，在阳光下变成了一道小小的彩虹。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道彩虹，姜淮从他身后走过来问“看什么”。沈屿说“彩虹”，姜淮看了看那道转瞬即逝的水雾，没说话。沈屿忽然反应过来，那道彩虹根本算不上彩虹，就是水雾被太阳照了一下，几秒钟就散了。他转头看着姜淮，姜淮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看一道真正的彩虹。沈屿看着他被水雾打湿的头发和因为迎着光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又酸又涨的、想要把眼前这个人抱住的感觉。他知道了。他喜欢姜淮。 沈屿是个很直接的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会去要。但他不知道怎么跟姜淮开口，因为他没有把握姜淮会给他想要的答案。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那天下午，一个开黑色SUV的男人来修车，嫌修得慢，指着姜淮的鼻子骂了半天。姜淮没有说话，低着头继续拆螺丝。那男人火了，推了姜淮一把，姜淮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举升机的柱子上。沈屿在旁边看到了，没有多想，冲上去挡在了姜淮面前。他的拳头砸在了那个男人的肩膀上，男人后退了一步，然后一拳打回来了。这一拳打在沈屿的嘴角上，他的头猛地往旁边偏过去，嘴里立刻涌上了一股铁锈味。嘴角裂了，血流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男人还想打，老周从里间冲出来把人拉住了，连推带劝轰了出去。沈屿站在修车铺中间，嘴里的血还在往外冒，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红了。姜淮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伸出手，把沈屿的下巴抬起来。他的手指是凉的，指甲缝里还是黑的，但动作很轻，比修车的时候轻多了。他看了看沈屿嘴角的伤口，皱了一下眉，转身去里间拿了药箱出来。 “坐下。”姜淮说。沈屿在一把塑料椅子上坐下来，姜淮蹲在他面前，打开药箱，拿出碘伏和棉签。他蘸了碘伏，一只手扶住沈屿的下巴，另一只手拿着棉签轻轻点在伤口上。碘伏碰到破皮的肉，疼得沈屿嘶了一声。姜淮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擦，但动作更轻了。“疼吗？”姜淮问。沈屿说不疼。姜淮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有说。他用纱布把伤口贴好，贴了两层，贴完之后手没有收回去，还扶着沈屿的下巴。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屿能看到姜淮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混着机油和洗衣粉的味道。姜淮的眼睛很黑，不像平时那样什么都藏着，沈屿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很小，但很清楚。沈屿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知道如果不现在说，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姜淮。”沈屿叫他。姜淮的睫毛颤了一下。“我喜欢你。” 修车铺里很安静，举升机没有开，老周出去了，狗趴在轮胎旁边睡觉。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碘伏的味道，沈屿的嘴角还在疼，心跳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他看着姜淮，姜淮没有动，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然后姜淮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像两只被煮熟的虾。他没有说“我也是”，没有说“我不喜欢男的”，他什么都没说。他把手从沈屿下巴上收回去，拿着药箱站起来，走回了里间。沈屿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心想完了。 晚饭的时候姜淮没有出来。沈屿端着饭盒站在里间门口，门帘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狗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撩开门帘走进去，姜淮坐在下铺，手里拿着那条蓝色的毛巾，叠了又打开，打开了又叠。沈屿把饭盒放在桌上，“吃饭了”。姜淮低着头叠毛巾，没有看他。 沈屿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在下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沈屿看着姜淮的侧脸，看着他红透的耳根，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他伸出手，把姜淮手里的毛巾抽走了。“你听到了吗？我说我喜欢你。” 姜淮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屿觉得那几分钟比他在修车铺干的几个月都长。然后姜淮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为什么？” 沈屿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跟你在一起。” 姜淮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被灯光照亮的，是从里面自己发出来的，像一盏藏在深井里的灯，被人按了开关，亮了。他看了沈屿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我也是。”姜淮说。两个字，比平时说话的声音还小。但沈屿听到了，比听到任何声音都清楚。他伸出手，握住了姜淮的手。姜淮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掌心里有修车留下的疤，摸上去像砂纸。但沈屿握着不想松开，用力握紧。姜淮没有挣开，他的手指慢慢张开，把沈屿的手指嵌了进去。十指交叉，扣得很紧。 窗外的天快黑了，修车铺门口的灯亮了，昏黄色的，把院子照得像一间旧照片里的房间。狗从轮胎旁边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趴下了，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不动了。沈屿和姜淮坐在一起，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沈屿觉得自己的嘴角不疼了，碘伏的味道也没那么难闻了。 那是他和姜淮的开始。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鲜花和掌声，只有一间小小的修车铺，一个塑料椅子，一个碘伏棉签，和一句很小声的“我也是”。沈屿后来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动手打那个男人，他的嘴角就不会破，姜淮就不会给他上药，他可能还要很久很久才敢说出那句话。 但他不后悔。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后悔的事情有很多，比如他爸欠的债，比如他去京市做的那些事，比如他骗过许南枝。但认识姜淮这件事，他一次都没有后悔过。从那个夏天开始，从那个嘴角流血的下午开始，他们就在一起了。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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