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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尤利安的尾音落下那一刻,车内陷入了近乎死寂的安静。 江禹的呼吸停滞了数秒,与此同时,耳中那细细的嗡鸣声仿佛瞬间被放大了数倍,震得手指都微微发麻。 精神障碍,痛觉消失。 他竟然…… 那颗在大雾弥漫中与山壁擦肩而过时不曾畏惧,被敌军武器击中也不曾加速跳动的心脏,在此刻,竟因为这几个字而狂跳起来,连同五脏六腑,都被牵动到一阵钻心的绞痛。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什么废墟中的经历造成的。 是因为他。 是他在陈致最恐惧的那一刻,亲口说出了那些残忍的话,是他,亲手把他推进了那个深渊。 尤利安有些意外地看着江禹,那个一直强势得咄咄逼人,拿命去赌的江禹,此刻的呼吸竟然在微微发颤,甚至狼狈地回避自己的目光。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略一沉思,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 江禹答得太快,也太冷硬。 “从不屑于说谎的你,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一再隐瞒。”尤利安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第一次是在电话里,我问他为什么要躲避,第二次,就是刚才。” 但很显然,江禹这种平时根本不屑于撒谎的人,一旦开了口,就绝不会轻易承认。 他就像是被戳中了软肋,瞬间竖起了全身尖刺,态度反而变得更加强硬。 “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江禹重新释放出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几乎咬牙切齿,“你为什么一直不敢回答我,他到底在哪儿!” 尤利安沉默了下,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有不敢,外面人多我没办法回答。但他的确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接受治疗。”尤利安看着他,语气平静, “他在白塔。” 江禹一怔,明明这车里安静到不会错过每一个字,可他却又问了一遍, “哪里?” 看到江禹猛然变得阴沉的脸色,尤利安心头微微一跳,他几乎是本能地重复道, “白塔。” 这两个字落下的一瞬间,尤利安只觉得一阵凌厉的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可下一秒,就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冲撞着后退,后背砰的一声撞在了身后的车门上。 一阵窒息感陡然袭来,他睁开眼,衣领已经死死攥在了江禹的手中。 “你把他……送去白塔?” 尤利安震惊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江禹,那张原本就透着疲惫的脸,此刻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尤利安竟在里面看到了近乎痛苦的绝望。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失控的江禹。哪怕他再桀骜不驯,肆意妄为,甚至尤利安清楚地知道江禹恨着自己,他都从来没有将情绪这样外露过。 白塔?白塔怎么了? “他的精神状态出现了问题!”尤利安双手用力推拒着江禹的手,面色因为缺氧而胀红,“白塔里有最顶尖的医生,有他身体状况的全部档案,并且那里戒备森严,安全系数堪比皇宫。所以我把他送去那里有什么问题!” “你不知道?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江禹恶狠狠地盯着他,眼底翻涌出骇人的凶光,“你有病,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你只用呆在那个宫殿里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要为你而出生,为你沦为一个‘实验样本’,为你强行被改造成自己最恨的模样!” 江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发着抖, “白塔……?你口中的白塔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但对陈致来说,你把他送回去,就等于送他去死!” 尤利安瞳孔紧缩,震惊地看着他。他刚要开口,那只死死攥着他衣领的手却猛地一松,将他掼回座椅上。 江禹冷冷道,“滚下去。” “你想干什么?”尤利安捂着胸口喘息。 “我让你自己滚下去。”江禹居高临下地斜了他一眼,“我想你大概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我直接从车里扔下去。” “江禹,你也别太过分了!”尤利安也恼怒了,“人是我送去的,你以为你就能轻易地带出来?” 江禹冷哼一声转过身,他长腿一迈,直接跨到了驾驶位上。 在一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车子的引擎发出一阵轰鸣。江禹猛打方向盘,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噪音,车子几乎在原地硬生生调转了180度,紧接着,他一脚油门疾驰而去。 然而,车子还没冲出空军基地的大门,前方的道路尽头,四辆皇室专用的轿车正迎面驶来,阳光在厚重的车身上折射出了刺眼的光芒。 江禹低低骂了一声,猛打方向正准备绕过他们,这四辆车却发现了尤利安的这辆座驾,直接偏离方向过来,挡住了他们面前。 车队停下,其中一辆的车门打开,从上面下来的,竟是皇帝的贴身内官——德林。 他下车,待看清楚驾驶位上的竟是江禹后也怔了下,走到车窗前,毕恭毕敬地俯身道, “亲王殿下,陛下召您即刻进宫觐见。”
第83章 97% 尤利安从后面死死按住了江禹的肩膀。 “江禹,你冷静点!”尤利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是少有的声色俱厉,“无论你立下多大的战功,枪杀上尉,违抗军令和强行夺机,这些都是事实。我可以尽力保你不被军事法庭羁押,但前提是,你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惹怒父皇!” 他用力攥住江禹的肩膀, “白塔再怎么样,那也是一个安全且能够提供最专业医疗的地方,不要急于这一时,把你和他全都搭进去!” 春日里的阳光肆意地照在没有任何遮挡的道路上,灰白的地面反射着光,让刚刚从车上下来的江禹立刻紧蹙起了眉心。 他顿了顿,弯腰进了德林为他打开的那扇车门,尤利安见状松了口气,也立刻下车走过去,坐到了另一侧。 “记住我刚才说过的话。”他再次低声警告江禹,“不要惹父皇生气。” 江禹摸出一支烟,他没有点燃,只是在指尖不断捻着。笔直修长的烟管被捏变了形,几缕烟丝悄然掉落在了他黑色的军裤上。 江禹看向窗外,轻嗤一声, “知道了。” 皇宫无论什么时候来,都好像一模一样。 宏伟,空旷,死气沉沉。 江禹此刻待在议事厅的一个偏殿里,靠在窗边,忍不住又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皇帝把他从空军基地截了过来,就这么往这儿一扔。 德林留下了一句,“陛下正在接见财政大臣”,就把他晾了将近三个小时。 呵。耐心几乎已到顶点的江禹,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对于这个老狐狸惯用的这套故意拖延的伎俩,他再熟悉不过。 小时候他会说,这是在磨他的性子。 而今天,估计就会说让他好好反省。 但冷静下来,他觉得尤利安说得对,哪怕他再急躁,此时此刻也要沉住气。 皇帝已经知道了陈致的身份,也知道了他抢了尤利安的人,如果他再敢冲动,就一定会把陈致搭进去。 门在此刻开了,江禹立刻望过去,进来的却是尤利安。 他进来后皱着眉头端详了一下江禹,明明已经梳洗更衣,偏偏嘴角还要顶着那个已经泛紫的,带着干涸血迹的淤青。 尤利安看了眼桌子上原封未动的外伤药, “怎么没有处理一下?” 江禹嘁了一声,“这点伤,有必要弄一身药味?” 尤利安走近的动作顿了下,挑眉看他,“你不会是想顶着这张被我打过的脸,去博取陈致的同情吧。” 江禹再次看表的动作一顿,眼神里的厌弃已经毫不掩饰,但他放下手,还是按了按性子,沉声问, “韩内官到底有没有到白塔,还没传回来消息?” “没有。”尤利安摇摇头,“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他知道我们在宫里,可能担心电话打的不是时候,再冲撞了父皇。” 尤利安的话音刚落,偏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德林带着一贯的微笑,恭敬地站在门外,躬身道, “亲王殿下,陛下有请。” 尤利安立刻转身,然而德林却仿佛早就预料到一般,已经转身面向他, “太子殿下,陛下说,只让亲王殿下一人前去。” 尤利安只得顿住脚步,他再次低声叮嘱道, “别冲动。” 江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议事厅的主殿极为空旷却并不明亮,那一扇扇整齐排列的花窗上纹路繁复,夕阳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一个个倾斜,金黄的光和影。 皇帝坐在宽大的御案后,听到他进来,手里仍翻看着手中的奏报,头也没抬。江禹走近,单膝跪下,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父亲。” 翻页的声音停了一瞬,少顷,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你自己说说看。” 意料之内的,他没让自己平身。 江禹头也不抬,不带任何情绪地陈述着自己的罪状。哪怕他清楚,此刻的皇帝对其中某些细节,恐怕比他自己的记忆还要清楚。 直到话音落下那一刻,皇帝终于抬起头看向他,只是那双眼睛被眉骨所投下的阴影完全遮盖,看不出究竟是怎样的眼神,他开口道, “那个上尉你完全可以生擒,并逼问出是由谁指使的,但你选择的却是直接击杀。”皇帝微顿,“甚至是虐杀。” 江禹始终垂眸,只简短地回答了一个字, “是。” 皇帝微微蹙了蹙眉心,“你不辩解?” “父亲说的是事实,臣没什么可辩解的。”江禹抬起头,“臣的目的就是要让路德有充分的理由,将臣遣送出第七战区。” 他并没有什么提前部署的周密计划。 江禹只是知道路德早已归顺叛军,他想除掉自己。也知道D区的临时机场有一架运输机会在两天后回首都。 当然他更清楚的是,D区有两个飞行中队蛰伏在那里。 然而这一切,都是在那个上尉跟踪自己到营地后山那短短几分钟内,仓促决定的。 就从那一刻开始,一共95个小时的时间,他一直在赌。 包括现在。 “不辩解, 也不邀功?”皇帝淡淡笑了一声,却听不出笑意,“江禹,你想要什么?” “臣……” 无论是他那位贵为太子的哥哥,还是眼前这位掌控天下的父亲,江禹从来就没怕过。 他可以不要那个尊贵的姓氏,不要亲王的头衔,他向来懒得和他们这样似是而非地打太极,想顶撞就顶撞了。 哪怕是那些听起来堪比叛变的死罪,他都没有回避过半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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