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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温瑜走了。 如他所愿。 老园丁看着江曜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忍地别开视线:“江少爷,回去吧。温少爷……他需要时间。” 江曜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着那张信纸,转身,慢慢走出温家的庭院。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想起温瑜总是微凉的手,想起温瑜递给他水时指尖轻微的颤抖,想起温瑜看他时,眼中那种小心翼翼的、藏着万千心事的目光。 那些他曾经习以为常、甚至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现在统统消失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江曜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赵宇的名字。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下拒接,关机。 他不想说话,不想解释,不想面对任何人。 江曜步行回家。这段走了十几年的路,第一次显得如此漫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温瑜笑着叫他“江曜”时的声音,温瑜在篮球场边安静画画时的侧脸,温瑜被他推开时苍白的脸色,温瑜最后看他时,眼中那种彻底熄灭的光。 还有那封信。那三行字。 我走了。 以后不用再烦你了。 回到家时,张妈正在准备晚餐。看见江曜失魂落魄地走进来,她吓了一跳:“少爷,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温瑜走了。”江曜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去B国了。不回来了。” 张妈愣在原地,手中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是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的,从襁褓里并排躺着的两个婴儿,到蹒跚学步时手拉手的幼童,再到如今挺拔俊秀的少年。她见过江曜把哭鼻子的温瑜护在身后,见过温瑜熬夜为江曜准备生日礼物,见过他们分享同一碗酒酿圆子,见过他们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并肩而眠。 “怎么……怎么这么突然?”张妈的声音有些发颤。 江曜没有回答。他只是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江曜在床边坐下,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窗台上那盆多肉是温瑜某天心血来潮买来、硬塞给他的,说“你房间太冷清了,需要点绿色”。 现在这些存在都成了讽刺。 江曜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放的,是器材室的那一幕——温瑜额头上流着血,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的样子。他当时在想什么?他在想什么? 他想的是“别惹麻烦”。他想的是“不能让人误会”。他想的是“温瑜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他没有想过,温瑜会疼。会伤心。会绝望。 更没有想过,温瑜会离开。 手机在口袋里沉默着。江曜重新开机,屏幕亮起,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没有任何新消息。温瑜的聊天窗口停留在两周前——是他发的一句“晚上来我家吃饭”,温瑜没有回复。 再往前翻,是他们曾经稀松平常的对话: “放学等我,一起走。” “好。” “明天周末,去密室逃脱?” “好。” “物理作业借我抄抄。” “在书包里,自己拿。” 那些简单、琐碎、日常的对话,现在看起来却珍贵得像遗失的宝藏。江曜一条条往下翻,翻到更早的时候——初三暑假,温瑜去外地参加美术夏令营,每天晚上都会给他发消息: “今天画了星空,这里的星星好亮。” “食堂的饭好难吃,想念张妈做的菜。” “江曜,你什么时候来陪我?” 但他当时顾着玩新款游戏,当时是怎么回复的? “忙,没空。” “难吃就别吃。” “自己玩,玩游戏呢别烦我。” 每一句都冷漠,每一句都不耐烦。可是温瑜还是每天给他发消息,分享琐碎的日常,直到夏令营结束,抱着一堆画作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江家,眼睛亮晶晶地说:“江曜,我给你画了一幅画!” 那幅画现在还挂在江曜房间的墙上——是深夜的篮球场,空无一人,只有篮筐和地上滚动的篮球,月光洒下来,给一切镀上银边。温瑜说:“这是你一个人的球场。” 江曜当时只是瞥了一眼,说“还行”,就继续打游戏了。温瑜眼中的光暗淡了一瞬,但很快又笑起来,说“你喜欢就好”。 现在想来,那幅画里藏着多少小心翼翼的心事?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细节——篮球上细密的纹路,地面上浅浅的水洼倒映着月光,篮网上细微的破损——都是温瑜一笔一笔、倾注了无数时间和感情描绘出来的。 而他只说了两个字:还行。 江曜闭上眼睛,感到眼眶一阵酸涩。他从未哭过——从有记忆以来,无论摔得多疼,输得多惨,被父亲骂得多凶,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江家的继承人不能软弱,不能示弱,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信条。 可是现在,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情绪堵在胸口,几乎要将他淹没。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钝重的痛——像是身体里某个重要的部分被硬生生挖走了,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空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想起温瑜小时候,总是跟在他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别的孩子笑温瑜“像个女孩子”“娇气”,江曜就会挥着拳头冲上去,哪怕对方比他高比他壮,也要把温瑜护在身后。 “他是我的人,”小小的江曜挺着胸膛,声音稚嫩却坚定,“不准你们欺负他!” 那时候的温瑜会躲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衣角,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等欺负人的孩子走了,江曜会转身,粗鲁地擦掉温瑜脸上的眼泪,说“别哭了,丑死了”。 温瑜就真的不哭了,只是抽噎着点头,说“江曜,你最好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保护温瑜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成了伤害温瑜最深的人? 江曜不知道。他只知道,当温瑜需要他的时候,他选择了转身。当温瑜最绝望的时候,他选择了沉默。当温瑜最后看他一眼的时候,他选择了逃避。 而现在,温瑜走了。 带着满身的伤痕,和一颗被他亲手打碎的心,走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江曜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沉默在房间蔓延。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母亲。 江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很久才接起来。 “小曜,”母亲的声音有些焦急,“张妈说你状态很不好,怎么了?是不是学校里——” “温瑜走了。”江曜打断她,声音沙哑,“去B国了。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母亲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温瑜妈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小曜,这件事……妈妈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但温瑜需要离开一段时间,他在这里……过得不开心。” “是因为我。”江曜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小曜,你和温瑜之间的事,妈妈不清楚细节。但温瑜是个敏感的孩子,而你……你有时候太粗心了。你们都需要时间,去理清自己的感情,去成长。” “理清什么感情?”江曜的声音陡然提高,“我们就是兄弟!他是我兄弟!可是他现在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就他妈走了!” “小曜——”母亲的声音带着担忧。 “妈,我累了。”江曜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 兄弟。 这两个字现在听起来如此讽刺。如果只是兄弟,为什么他的心会这么疼?如果只是兄弟,为什么温瑜的离开会让他感觉像被掏空了一样?如果只是兄弟,为什么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温瑜——温瑜的笑,温瑜的泪,温瑜看他时眼中的光,温瑜最后看他时眼中的死寂? 江曜坐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温家别墅的方向,此刻一片黑暗,没有灯光,没有人烟,像一座沉默的坟墓,埋葬着他和温瑜所有的过去。 他想起温瑜曾经说过:“江曜,我们会一直这样吗?一直在一起?”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废话。你是我兄弟,不跟我在一起跟谁在一起?” 温瑜就笑了,笑容很甜,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星星。 那些星星现在熄灭了。 被他亲手熄灭的。 江曜的手撑在窗台上,指尖用力到发白。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悔恨席卷了他——不是为某一件具体的事,而是为所有事。为他说过的每一句伤人的话,为他做过的每一个冷漠的举动,为他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回避,每一次假装看不见温瑜眼中的哀求。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 可是时光不会倒流。 温瑜走了。带着他给的伤痕,走了。 而他被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充满了回忆却再也没有温瑜的世界里,独自品尝这迟来的、撕心裂肺的痛。 夜越来越深。江曜没有开灯,就站在黑暗中,望着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破碎的星光,却照不亮他心底那片越来越深的黑暗。 他知道,从今往后,圣华高中不会再有那个安静地坐在梧桐树下画画的少年。放学路上不会再有那个走在他身后半步、偶尔轻声说话的影子。江家不会再有那个会带着画具来找他、一待就是一整天的客人。 温瑜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彻底地、决绝地、不留余地地消失了。 而江曜,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从来不仅仅是一个“兄弟”。 他失去的,是温瑜。 是那个,他可能再也找不回来的温瑜。 窗外,第一滴雨落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渐渐连成一片。雨声淅淅沥沥,像是谁的哭泣,又像是谁在轻声说再见。 江曜闭上眼睛,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终于冲破防线,顺着脸颊滑落。 一滴,两滴,落在窗台上,迅速消失不见。 像温瑜一样。 悄无声息地来了,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只留下他一个人,在这空荡的、没有温瑜的世界里,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失去。
第19章 暴风之眼 温瑜离开后的第三周,圣华高中迎来了校庆。 校园里张灯结彩,巨大的充气拱门横跨梧桐大道,红毯从校门口一直铺到礼堂。各界名流、校友、媒体记者鱼贯而入,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鲜花与庆典特有的浮华气息。江家作为学校最大的捐资方之一,江曜自然成了这场盛宴的中心。 他穿着量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头发被精心打理过,每一缕都服帖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脸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与人握手、寒暄、合影,完美扮演着“江氏继承人”的角色。只有离得极近的人,或许才能瞥见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沉寂,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之下汹涌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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