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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

时间:2026-06-19 21:01:02  状态:完结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厨房里,阿骏正一刀一刀切着菜,刀落在砧板上一声一声地响,砧板的边缘已经切成了浅浅的弧形凹槽,是经年累月用刀磨出来的。他没往外看,但把一碟切好的瘦肉推到阿姨手边。阿姨看了一眼,没说话,端进去了。那碟肉被切得比平时更厚一些,每一片都带着刚刚好的脂肪层,是阿骏专门从一块新鲜后腿肉上片下来的——他今天看到处分通知了,不是用手机刷到的,是给校长办公室送牛奶时偷看了一眼放桌子上的红头文件。他看完没说什么,只是回头多切了一碟肉。善意就是这样传递的——不用说话,只需要把一碟瘦肉推到对的方向。几个月前他告诉周屿“那孩子要是去你那,你多照应点,他没人”,现在那个人不再没人了,有周屿,有老韩,还有一纸盖了公章的处分文件。他把砧板上的碎肉末刮进垃圾桶里,继续切胡萝卜。刀锋落下去,每一下都带着熟极而溜的力量。

  那天陈渡回出租屋时,发现楼道里站着两个陌生面孔。不是郭辉和赵彪——是另外的人,穿着体校的训练服,看见他上来就转身走了。没有动手,没有说话。但那个站位的含义很清楚:我们知道你住哪。你租的六百块一个月的单间,我们知道。

  陈渡开门进去,站在窗前往下看了看。那两个人走出楼道,在路灯下点了一根烟,往巷口走了。他把窗帘拉上,关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器材室的地铺他还可以回去睡,但下午的处分文件刚贴出来,他心里明白那些人不敢再轻易出手,背后的系统暂时退了一步。可是内心的恐惧和屈辱并没有被那张文件完全擦除——它只是从公开的殴打变成了隐晦的威胁,从拳头发泄变成了站人在门口。他知道自己没有还手的资本——他父亲在采石场等着他打出去,母亲在小卖部等着他寄钱回家,妹妹在学校里等着他做个好哥哥。他想起周屿抽屉里那个“忍”字。还能忍多久。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至少今晚——他不会再忍了。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有一个人今天早上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抽屉,什么都没说。那个人也在忍,但他在忍的同时,还在守护。

  他站起来,拉开窗帘,让路灯的光照进来。后街的灯箱亮着,光打在窗台上,白花花的一片,像一层薄薄的霜。他低头看了看右手无名指上那条创可贴——新缠的六圈,末端还是平的,每一圈都压住上一圈的一半。然后他把窗帘完全拉向两边,拿起桌上的钥匙链,推门出去了。楼道里已经没有人了。灯箱的光从后街那头照过来,把台阶最上面那层缺了一个角的缺口照得和几个月前周屿第一次给他留萝卜时一样清晰。他看到那个缺角,才知道自己今晚非出门不可——有人在等他去喝一杯热东西。

  晚上,陈渡第一次主动跟周屿说了一句:“我今天吃了食堂的红烧肉。”

  他是在吃关东煮的时候说的。纸杯里堆着六块萝卜,鱼豆腐挤在边缘,香菇的伞盖露出汤面。周屿在擦收银台,抹布在那道旧划痕上来回抹了好几个回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停了一下。陈渡从来没主动提过他在食堂吃什么,以前都是周屿从阿骏那里听来的——阿骏说今天多给了半勺肉,阿骏说这孩子不打辣。但这一次是他自己说的,不是跟阿骏、不是跟老韩、不是跟在食堂里遇到的面生的队友。是跟周屿。他用这句话告诉周屿:我今天敢坐在食堂正中间吃饭了,因为处分下来了。我知道你看了贴吧那些帖子。处分是你交的视频换来的,正中间的位置也是。

  周屿嗯了一声,继续擦收银台。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那片粉色从耳尖往下慢慢晕开,他没有把抹布停下手里的动作。是那种,有人对自己做了一件好事,自己不知道怎么回应,只好假装还在擦台面的走神。他把收银台那道旧划痕来回抹了好几遍,然后发现自己在笑,伸手按住嘴角又把它按回去,但耳朵的红还没来得及褪掉。

  那天晚上陈渡回去之后躺在床上,右手搁在胸口。他用左手拇指轻轻摸着无名指上的创可贴——软软的,微微有弹性,边缘没有翘起来。压在心口的一块巨石终于有了点松动的意思,那些钝痛不再是独自承受的秘密。但今晚他并没有因为处分文件而轻松——他想到的是下一个训练日,他去食堂,郭辉什么时候还会再出现,教务科的人什么时候会再次装作看不见。至少他现在已经知道有人会在深夜的巷子里为他举起手机,有人在便利店门缝上撕下威胁纸条后仍照常开灯。明天还有萝卜。

  周屿深夜回了一趟体校后门。他没有走正门,从翻墙的位置绕过去——那是陈渡每次凌晨来便利店翻的墙,墙头上的砖缝里卡着一小块深蓝色的布丝,是某次翻墙的时候被扯下来的,线头已经在风里飘了快一整个秋冬,还没有完全褪色,因为深蓝色褪得比别的颜色更顽固。他站在墙下看着那块布丝。他想起陈渡在派出所做完笔录时低着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狠狠起伏,没有声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只是想亲眼看看处分通知是不是真的贴上了。他已经从帖子里看到了网友拍的截图,但他就是想亲眼看到那几个字。

  他绕到行政楼走廊的公告玻璃窗前,打开手电筒照上去。光线从纸面反射回来,把“记大过,留校察看”几个字映得格外清晰。走廊里很暗,公告栏上贴满了各种通知——奖学金公示、优秀学员公示、集训通知、开学补考名单、后勤部关于器材管理的公示。最边角那张就是处分文件,和其他通知一样被塞进玻璃窗靠下方的位置,最上面第三行是郭辉的名字,还有他的班级和学号。周屿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名字之间反复移了好几个来回,每移一次都觉得那些字比刚才想象得更有分量。他只是在离开之前伸手在玻璃窗上轻轻拍了一下——就像他之前站在便利店门口,把那个灯箱开关又拧了一次,确认灯已经最亮了,拧不动了。现在他知道,灯确实亮了。

  然后他离开了。行政楼的走廊还是一片寂静,公告栏里那张纸的四个角被夜风轻轻掀动了几下,又落下去了。后门的铁门在身后虚掩着,发出缓慢的“咿——”声,然后哐当合拢。他没有回头。那天晚上他把电动车停在宿舍楼下,又沿着操场走了半圈才回便利店。小叔给他留了盏灯,灯下是用保鲜膜封好的一碗萝卜。他去关东煮的格子里捞了一块,筷子轻轻戳了一下那层半透明的外皮,汤底是新的,里面有干贝的鲜味。

  后来有一年秋天,陈渡带学生去打省赛。在长途车站他远远见过郭辉一次。人流拥挤,郭辉没有穿训练服,穿着一件灰色商务夹克,皮面公文包夹在腋下,推着行李车走得很快,身后跟着两个拖行李箱的人,往城东方向的建材市场去了。他没有认出陈渡,或者说没有往这边看。陈渡也没有追上去。他们之间的恩怨没有和解,也没有延续。那堵墙还在,但他们已经翻过去了。

  有些人一生不会和解,那堵立在成长道路上、由权势和恶意筑成的墙体从未自己挪过一寸。但有些人值得你用一生去守护——比如替你转发证据的老韩、把瘦肉推向合适位置的阿骏、在你无处可去时为你亮灯的值夜班人。他把皮夹子往里侧压了压,在人流过去之后重新背好包,拉高外套拉链,走进了候车室。他没有再回头去看那个人的方向。站在自动售票机前,他往手机里输了两次始发站和目的地,才想起自己那趟列车是两小时后才发车。

  今晚还有萝卜。他想,等这趟省赛结束回去,第一件事不是把孩子们的比赛成绩交给教务科,而是先把它放回他心里的纪念馆里——那枚纪念章旁边本来只刻着一个字,现在它周围多了很多人的轮廓。而那个抽屉里昨天还放着一张威胁纸条,明天就会被新的干贝萝卜汤填满。

  


第11章 找房子

  处分下来之后,周屿骑电动车帮陈渡找了两天房子。电动车是小叔那辆,车身墨绿色,右边的后视镜裂了一道缝,是被去年冬天的一场冰雹砸的。小叔说换一个要几十块,裂了就裂了,不影响看后面的路。周屿骑着这辆破电动车在大学城最西边的老居民区里转了两天,车后座上坐着陈渡。陈渡问过一次“去哪”,周屿说“到了就知道了”。之后他就不再问了。他看着周屿的后脑勺——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后颈上有一颗很小的痣,藏在发尾和领口之间,平时被头发遮住看不见,只有在骑车的时候被风掀开才露出来。那颗痣很小,颜色很淡,像一粒被遗忘在皮肤上的芝麻。他不问去哪,因为去哪都一样。他以前从来没有被人带着去找一个地方,从来都是自己走——从县城走到省城,从宿舍走到器材室,从巷子里走回便利店。第一次有人用电动车载着他,在这片陌生的老居民区里穿街走巷,挨家挨户地找。

  电动车在巷子里拐来拐去的时候,周屿偶尔会放慢速度,偏过头往路边的围墙上瞟一眼——墙上贴着各种招租广告,有的是打印的,红底黄字,边角被雨水泡烂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有的是手写的,用圆珠笔写在撕下来的作业纸上,字迹歪歪扭扭。他看到一张手写广告,上面写着“单间出租,有窗,朝南,月租650”,然后停下车,把那张广告从墙上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撕的时候他先把四个角的胶水抠掉,再慢慢揭下来,这样广告纸就不会破。陈渡坐在后座上,看着周屿做这件事——他撕广告的动作跟在便利店里撕价签一样利落,一只手压住纸角,另一只手从下往上撕,撕完之后还用指甲把墙上残留的纸屑刮干净。然后他重新发动电动车,继续往前开,嘴里念叨了一句“朝南的好,冬天暖和”。陈渡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把那句念叨和之前周屿在便利店里说的“顺手”放在一起,觉得这个人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好意都包装成不经意。

  他们在杏园新村附近转了好几圈。这片老居民区的巷子很窄,电动车勉强能通过,两边是六层红砖楼,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里的水泥已经发黑了。有些楼道的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框上贴满了小广告,一层叠一层。巷子里偶尔有老人拎着菜篮子慢慢走,看到他们骑车经过就侧身让一让。周屿在一栋楼前停下来,对照着手机上的地址看了看,说“应该是这里”。他刚才在网上搜到了一条招租信息,没有照片,只写了“杏园新村四楼单间,月租600,押一付一,房东刘老师”,连电话号码都没留,只写了个地址。周屿说去看看,陈渡说好。

  他们爬上四楼,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碎花衬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找谁?”“请问是刘老师家吗?我们在网上看到招租信息。”“哦,那是我老伴发的,他出去买菜了,你们进来坐。”老太太把他们让进屋。客厅不大,摆着一张老式沙发和一台二十五寸的旧电视,茶几上放着几份过期的报纸和一壶泡好的菊花茶。墙上挂着几张奖状,是刘老师年轻时得的优秀教师证书,镜框擦得很干净。老太太给他们倒了茶,说老伴退休后就喜欢把空置的房间租给学生们,不为钱,就是图个热闹。“之前住的是个体校的学生,住了两年,毕业走了。走之前把这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把墙重新粉刷了一遍。”周屿说那挺好的。老太太又说:“那孩子也练摔跤,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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