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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呢? 真到了实打实较量的时候,他的铜镜碎了,他的法术破了,他连阿黎的一拂都接不住。 像一只虫子被随手拂开。 裴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阿黎。 阿黎站在原地,大红喜袍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像一团静静燃烧的火。 他甚至没有看张远山一眼,目光始终落在楚辞身上,自始至终都没有移开过。 裴衍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想要那个力量。 他想要把它从阿黎身上拿走,装进自己身体里。 自从知道世界真相的那一刻起,那种渴望便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骨头,日夜不休,让他睡不着觉,让他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可他拿不走。 如此强大的神明,他却连最简单的靠近都做不到。 他只能在远处看着,看着那个力量安安静静地待在一个穿着大红喜袍的、眼里只有楚辞的怪物身上,像一把锁在玻璃柜子里的刀,看得见,摸不着。 裴衍压住眸中翻涌的暗色,走向被楚宴和裴清扶起来的楚辞。 楚宴上下打量着弟弟,眼眶泛红,声音发紧:“没事吧?” 昔日里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如今可真是落魄极了。 脸上挂着泪痕,一道叠着一道,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是湿的。 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下摆沾着泥点子,袖口蹭上了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灰。 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的轮廓都比从前分明了许多,从一只白白软软的雪媚娘,变成了一颗在泥地里滚过的脏脏包。 不过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在看到楚宴的那一刻,亮得像两颗星星。 裴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心里滚过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洇开一圈若有若无的灰色。 ...不过依旧可口就是了。 正想着,一道冷如寒冰的视线扫过来。 阿黎的目光不知何时从楚辞身上移开,正落在裴衍脸上。 裴衍身形一僵。 他不动声色地敛下思绪,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念头压回瞳孔深处,若无其事地走到裴清身侧站定。 楚辞囫囵说了句“没事”,便一头扎进楚宴怀里。 他抱住楚宴,双臂紧紧箍着兄长的腰背,把脸埋进那个肩窝里。 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肆无忌惮地流,浸湿了男人肩头的衣料。 他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甚至有点喘不上气,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声,像极了小时候那个在外面受了欺负,跑回家,一头扎进哥哥怀里的笨小孩。 楚宴没有说话。 他只是更用力地抱着他。 一只手环着楚辞的腰,把他整个人往怀里按,另一只手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指腹陷进他后脑勺的发丝里,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窝深处。 楚辞的眼泪滚烫地洇进领口,洇进皮肤,像一滴滴滚烫的蜡。 楚辞抽噎着,感觉到按在自己后脑勺上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他哥在怕。 那个从来不会怕的人,那个连父母去世了都能很快调整好状态,仿佛连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人,在怕。 阿黎站在原地,目光嫉妒地看着这一幕。 手在衣袖里攥紧成拳,凸起的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像一条条细小的青色河流。 指甲陷进掌心,陷得生疼,可他感觉不到。 他只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在膨胀,在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撞得他几乎站不稳。 可他忍住了。 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
第160章 成全这一场,早已注定的劫数 楚宴拥住楚辞时,掌心无意间滑过弟弟的腰腹。 指尖触碰到的,竟是一道柔和的、绝不该属于男子的微隆弧线。 宽大的嫁衣层层叠叠,繁复的褶皱与大红绸缎将那点起伏掩藏得极深。 若非指尖真切地触碰到,谁能想到这身喜服之下,竟藏着一个正在悄然生长的秘密? 楚宴的动作骤然僵住。 那一瞬,时间仿佛被生生截断。 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那抹异样的触感,像是触电般不敢置信。 紧接着,那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缓缓地重新覆上去,掌心隔着冰冷的绸缎,却感受到了底下那团温热而柔软的生命力。 楚宴的脸色瞬间惨白。 一股钻心的疼猝不及防地袭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捅进心窝,再缓慢地搅动,带出一串血肉模糊的痛楚。 眼眶顷刻间红透,鼻翼剧烈翕动,喉结上下翻滚,仿佛正拼命咽下满口的腥甜。 那是他的弟弟。 打小便被他和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弟弟。 那个小时候怕打雷会钻进他被窝的弟弟,那个吃糖葫芦时会把最后一颗留给他尝尝的弟弟,那个他发誓要护一辈子的笨蛋弟弟... 现在却挺着一个微微鼓起的肚子,穿着一身不属于自己的大红嫁衣,站在一片狼藉的山野间,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 ...他才多大? 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这个畜生!! 楚宴的手从楚辞腹部移开,动作克制着,很小心。 他极力平复着呼吸,轻轻松开楚辞,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转过身,朝阿黎走去。 拳头在身侧攥紧了。 指节一根根收拢,攥得咯咯作响,骨节摩擦的声音在风里清晰可闻。 他的肩膀也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脚跟碾进泥土里,像是要把脚下的地面踩碎。 “哥!” 那一声“哥”叫得又急又慌。 楚辞的声音在发抖,尾音劈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裂了。 楚宴停了一下。 他紧咬着牙,回头看着楚辞。 楚辞站在原地,大红嫁衣被风吹得翻卷起来,衬得他那张脸愈发小、愈发白。 他的眼睛红通通的,眼尾还挂着没干的泪,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楚宴,目光里满是哀求。 “别去。” 楚辞伸出手,拽住了楚宴的袖子。 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他拽住楚宴的那一刻,自己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在护着谁。 是为了哥哥? 他好怕哥哥会受伤,怕哥哥也像张远山那样被阿黎一拂就飞出去,怕哥哥倒在地上嘴角溢血的样子。 那个画面他连想都不敢想。 还是为了阿黎? 他也怕阿黎被逼到绝路,怕阿黎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彻底熄灭最后一点光,怕阿黎在哥哥的拳头下露出他不想看到的表情。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看到他们打起来。不想看到任何人受伤。 不想看到这两个他最爱的人,站到对立的两端,让他只能选一个。 他不想选。 他选不了。 一个是从小护着他长大的哥哥,他在这世上最亲最亲的血脉。 一个是他欠了太多、也牵挂了太多的阿黎,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放不下的人。 这两个人站在天平的两端,他站在中间,哪一边他都舍不下,哪一边压下去他的心都会碎。 所以他只能拽住楚宴的袖子,只能红着眼睛看他,只能无声地、哀求地摇一摇头。 别去。 求你了。 阿黎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掠过楚辞拽着楚宴的手,掠过那双盛满哀求的红眸。 眼底原本翻涌的嫉妒,在触及楚辞那个眼神时,一点点碎裂,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雾霭。 他闭了闭眼。 眼尾有一滴泪落下。 那滴泪滑过他的脸颊,在晦暗的天光下亮了一瞬,映出一点清冷的、不知道从哪里透出来的月光,然后坠入他大红的衣襟里,消失不见。 片刻后,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已经被收拾干净了,重新变回一片冰冷的幽深。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人,然后收回来。 “哥哥,” 他开口,声音冷冽如冬日溪流撞石,“想让我放过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楚辞。 “就和我结契吧。” 楚辞猛地抬头,惊愕地望向他。 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撞击,酸涩与剧痛瞬间蔓延全身。 他听懂了。 ...阿黎不是在威胁,他是在求救。 这个拥有着毁天灭地力量的神明,此刻却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不敢再问楚辞“你愿不愿意留下”,也不敢问他“你还爱不爱我”,便只能用旁人的性命做筹码,用一场交易来掩饰内心的惶恐。 他怕听到否定的答案,怕那个字像刀子一样捅穿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楚辞看着阿黎。 颤抖的眸光落在他那双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睛,还有略显下垂的眼尾那道未干的泪痕。 心疼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那个答案,他早就想给了。 从他回身的那一刻,从他心里翻涌出千言万语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想给了。 只是阿黎不敢信。 他被骗了太多次,心已经磨出了茧,又被生生撕开,露出血淋淋的软肉。 他太疼了,疼到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换取一个拥抱。 楚辞深吸一口气,看着阿黎,一字一顿—— “好。” 只有一个字。 轻如鸿毛,却又重若千钧。 楚宴猛地回头,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红:“你休想!”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转身就要冲向阿黎,拳头裹挟着雷霆之怒。 然而,手腕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拉力。 楚辞拽住了他。 那只手很轻,甚至可以说虚弱,可楚宴却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向楚辞。 那双红彤彤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勉强,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与哀求。 他的弟弟在求他。 求他不要冲上去,求他不要动手,求他—— 成全这一场,早已注定的劫数。
第161章 迎汝入吾命途 山神祭。 大婚。 风从山谷深处倒灌而上,卷着枯叶与残花,在半空中疯狂撕扯。 那些花瓣被风揉碎、聚拢,再撕碎,像是一双看不见的巨手,在反复碾压着某种即将破碎的宿命。 浓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决堤的银水倾泻而下,将整座祭坛浇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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