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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无形的手攥得越来越紧,紧到他喘不过气。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堵得人发慌。 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尽全力,可吸进来的空气却怎么也填不满那个正在塌陷的空洞。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想起阿黎给他戴镯子时的样子。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阿黎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那一刻,阿黎不像是个住在深山的少年,倒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神明,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近乎神性的温柔。 阿黎低着头,认真地把他手腕翻过来,将那只银镯套上去。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皮肤,那触感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的痒,一路痒到了心里。 纤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出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是蝴蝶的翅膀。 “戴着它,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他想起临走前的那个晚上。 阿黎从背后抱着他,手臂环得紧紧的,勒得他有些疼,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跑掉。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也落在他们身上,把整个竹楼都浸在一片银白色的柔光里。 那月光像水一样流淌,漫过竹地板,漫过他们的脚踝,也漫过那些怎么都说不出口的话。 阿黎的呼吸落在他的颈窝里,一下一下,温热而绵长。 那呼吸带着草药的气息,混着阿黎身上特有的温暖味道,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是回到了最安全的巢穴,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阿黎问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还会回来吗?” 他说会。 他说我发誓。 在那个拥抱里,在阿黎那双近在咫尺、深不见底的眼睛注视下,他发了誓。 ...可现在呢? 他要把那誓言,亲手撕碎。 那些声音,那些暗示,那些让他越来越不确定的东西,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楚宴冷漠的声音:“苗寨里的人,都很怕他。” 电视里官方的声音:“苗疆蛊术,害人不浅。” 发小们七嘴八舌的杂乱声音:“山里人邪性,指不定给楚少下什么蛊了呢。” 还有那本书,那本被他塞进抽屉最深处的《苗疆蛊术考》。 嗜睡、畏寒、味觉敏感。 那些症状,他全都有。 ...全都有。 它们像一只只无形的手,不断地推着他,将他推向这个他亲手选择的、冰冷的结局。 楚辞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很久。 久到屏幕再次熄灭,又被他执拗地再次点亮。 久到他以为自己会放弃,会删掉这些字,会控制不住的撤回前两条消息,继续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无知无觉的欺骗自己。 可最后,他还是按下了发送。 【就当我们从没开始过。】 发送。 两条消息,一前一后。 躺在空荡荡的对话框里,像两把锋利的刀,冷冷地闪着光,割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联系。 楚辞盯着那两行字,眼眶慢慢红了,视线彻底模糊。 他想撤回。 可手指却怎么都抬不起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因为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不想撤回。 最后。 他只是颓然地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任由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片。 那湿痕慢慢晕开,冰凉的,像是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爱与委屈都吸进去。 就在消息发送成功的那一刻—— 左手手腕内侧那圈早已淡去的印痕,忽然毫无预兆地烫了起来。 那热度不像是普通的发烫,而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他体内苏醒。它顺着血管疯狂奔涌,在他骨头里燃烧,像是要生生烙进他的灵魂深处。 痛。 好痛。 钻心的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生长,试图冲破皮肉。 那种痛从手腕开始,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手臂,爬过肩膀,爬过胸口,最后停在心脏的位置。 它在那里停留,一下一下地跳动着,与他的心跳重合,像是另一个更为古老而强势的心跳。 楚辞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知道那个位置,烫得他想尖叫。 他咬住被角,像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蜷成一团,可怜的呜咽声被死死闷在枕头里,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窗外,夜色很深。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的是—— 在两千公里外的深山竹楼里,有一双墨绿色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那一刻。 山风呼啸,万物悲鸣。 听瀑寨的一位神祝阿婆原本正跪在神龛前添灯油,忽然手一抖,灯盏倾翻。 滚烫的灯油洒了一地,她却顾不上疼,只是呆呆地抬起头。 她看见供桌上那三炷香—— 齐根断裂。 香灰洒了一地,像是谁人无声的眼泪。 阿婆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活了一辈子,侍奉山神一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征兆。 香断,神伤。 山神大人在难过。 她踉跄着站起身,推开竹门,望向山巅。 月光下,那道修长的身影立在悬崖边,衣袂翻飞,像是要随风而去。 银饰在风中叮当作响,那声音悲凉而凄切,像是某种古老的挽歌,又像是千万年孤独的叹息。 阿婆看见祂抬起手,缓缓握紧。 那只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祂在握什么。 祂在握一个早已远去的承诺。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山遍野的落叶。那些叶子在空中旋转、飘摇,像是无数只找不到归途的蝴蝶,凄惶地扑腾着翅膀。 阿婆的眼眶湿了。 她活了一辈子,侍奉山神一辈子。 山神从来不哭。 可这一刻,她分明听见—— 整座山都在呜咽。 那呜咽声从山巅传来,穿过竹林,穿过溪流,穿过寨子里的每一座竹楼,最后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像是一声等不到回应的呼唤。
第99章 或许他知道 楚辞睁开眼。 睫毛轻颤,像被晨露打湿的蝶翼,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他下意识地看向左手手腕。 昨晚消息发出去的瞬间,那里就烫得钻心,像是有把火在骨头里烧。 他记得自己当时蜷缩在床上,咬住被角,痛得浑身发抖。 可那阵灼热过后,不知怎的,他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一整夜都沉在黑暗里,没有梦,没有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拖进了深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那么飘着,浮着。 什么都感觉不到,像是自己也变成了那片黑暗的一部分。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上,是深秋特有的那种薄薄的、带着凉意的光。那光线软软地铺在那儿,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刷一层一层涂上去的。 光芒在空气中浮动,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宁静。 手腕也已经恢复了正常,不再发烫。 皮肤光洁如初,仿佛昨晚那场灼烧从未发生过。 然而,一股寒意却毫无预兆地从骨髓深处渗出。 楚辞将自己裹进被子里,膝盖死死抵着胸口,双臂环抱自己。 被子裹得密不透风,可那股冷意依旧像无孔不入的蛇,顺着骨缝往外钻。 指尖冻得惨白,指甲泛着青紫,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宛如刚从冰窖中打捞而出。 他撑着床沿坐起,想要下床倒杯热水压一压那股莫名的恐惧。 下一秒,他的动作僵住了。 ............... 弧度极浅,若不是此刻低头俯视... 若非指尖触碰到那处异样的紧绷,根本难以察觉。 .................. ..................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安了家. 楚辞的手开始颤抖。 他缓缓抬手............ ...... ......... 与平时截然不同。 ............ 温热透过掌心传来。 那温度不高不低,恰好是体温,却正因为这“恰好”,才显得诡异至极。 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 所有的声音瞬间远去,所有的光线变得刺眼,唯有掌心下那一点温热的弧度,真实得令人绝望。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 可怖的噩梦里,阿黎的手也曾这样轻轻覆在他的小腹上,一圈圈摩挲,温柔得近乎虔诚。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如蛇般在暗处注视着他,眼底翻涌着深沉而幽暗的情绪,那是他看不懂的占有欲,是他本能想要逃离的东西。 “你这里有我的东西。” 还有那本《苗疆蛊术考》... 每一条症状,他都诡异的对号入座。 灵光一闪,楚辞猛地想起临走前那几天,阿黎让他喝下的那些水。 味道古怪,带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阿黎说是安神草药,喝了能睡得安稳。 他一直信以为真。 可现在... 楚辞坐在床上...............浑身抖如筛糠。 不,不可能。 他是个男人!!! 那些书里写的都是封建迷信,是荒诞不经的胡扯,是吓人的鬼话!!!! 他拼命这样告诉自己,试图用理智筑起高墙,一遍遍地对自己说“这是假的”“都是假的”,可手下的触感却一次次击碎他的防线。 那温热的弧度,那陌生的起伏,都在无声地告诉他—— 有什么东西,真的在他身体里。 ...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从皮肤深处渗出来的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轻轻抓挠,一下又一下,挠得人心慌意乱。 那种痒不是普通的痒,而是从里面往外钻的、无处可躲的痒。 他低头看。 ..................... ..................... 那颜色太过刺眼,像是某种昭示,又像是某种预言。 他不敢碰。 怕一碰,就证实了那个最疯狂的猜想。 深吸一口气,他强迫自己站起来。 上班。 去上班。 只要离开这个房间,只要回到人群里,只要让自己忙起来,这一切就会像晨雾一样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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