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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陌尔说的在理,周值不讲话了。 到医院后张陌尔和徐离进去找人,周值则先去给他们买点水和吃的,从中午到现在他们滴水未进,张陌尔说的话最多,此时声音仿佛吞了十斤沙,哑得听都听不清。 五人会面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灰头土脸,他们仨因为做了一下午的志愿工衣服上沾了不少别人的血和泥,脸上都是黑黢黢的汗迹,鞋子脏成什么样就更不用说了,张陌尔和徐离一向呵护得很好的头发跟个鸡窝似的顶在头上,挽头发的甚至只是一支素描炭笔,周值更是像刚从工地搬砖回来,他也记不清自己今天搬了多少个担架了,两条手臂跟做了两百个引体向上一样酸痛。 林彦受伤挺严重的,虽是没生命危险,但左手骨折缝针,躺在病床上眼瞅着整个人都虚脱了,手疼得睡着了也皱着眉,唐崖陪在他旁边,看着状态也不太好,身上的衣服血迹斑斑,不清楚是谁的血,还散发着一股药酒的味道,肯定是有哪里摔出了淤伤。 见过人之后,他们仨又打车回了画室,简单洗了脸换了衣服,周值回宿舍给唐崖和林彦收拾了两件换洗衣物,交给张陌尔送去医院,自己则和徐离留在画室了解今天的情况。 在去教务办公室前他们其实也能猜到大概后续,课是一定会停的,发生这么大的事,死伤到现在都还没统计出来,新闻也一直压着,不会再有家长放心将孩子放在画室继续集训的,就算有,画室迫于压力也不会再开,即使今天的事对于画室来说是无妄之灾,论责任,最大的责任方应该是技校的安保。 周值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不少学生和家长已经收拾了东西离开了,和徐离来到教务,这里已经围了不少的学生和家长,他俩站在人群外听了一会儿,大概了解了今天事故的全因。 ——用作考场的高中有个复读生承受不住压力跳楼了,该学生父母无法承受,选在周末美术生模拟考的时候开车混了进来,趁着中午大家都在篮球场,实施报复,据说夫妻俩都坐在车里,丈夫开车妻子坐副驾,两人明显不想活了,车门被撬开的时候发现他俩不知道吃什么正口吐白沫,现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在抢救。 现在,画室的家长聚集在教务处,唯一的要求就是要退钱,他们说学可以不上考试也可以不考,再怎么样也不能为了一场考试把命丢了。 周值和徐离站在人群中听了半天,画室的老师都在模糊其词,说是要明天才能下达准确通知,徐离不想再浪费时间,拉着周值打车去了医院。 他俩到的时候,坐高铁来的张陌希也到了,竟比他们所有人的家长还要快,是他们联系的人中第一个赶到的。 张陌希见到周值,第一时间冲上来摁着他的肩膀将人360度转圈检查了一边,幸好周值已经回宿舍换了衣服,不然他下午那脏兮兮的样子估计能把张陌希吓死。 “真没事。”徐离偷瞄了一眼张陌希铁青的脸色,“周周买饮料的地方离车有一百米远呢。” “一百米不就是一脚油门的事儿。”张陌希反驳道,“草了,这还是21世纪和平社会吗,怎么这种吃泡面没调料包的小概率事件也能被你们碰上,早知道就不应该来广州集训,一开始就跟叶景一块去北京多好啊?” “咳,这谁能想到啊,不过我估计确实要去北京了。”徐离说。 张陌希疑惑:“怎么?” “换画室啊。”徐离说,“这个待会儿再说吧,林彦醒了没?” 张陌希已经进去看过了,摇摇头,“刚醒了一会儿,又睡了。” “我进去看看。” 徐离闪身进了病房,周值没跟着进去。 说实话,其实他刚才并不想跟着来医院,林彦已经处理完伤口了,他们在这守着又能怎么样呢?对了,他们在担心林彦的爸妈来了之后会直接将林彦带走,轻则将他带回前海的医院的住院,重则直接让他休学。 他听说是这样的——林彦的爸妈对他十分关心,几乎到了不允许林彦受到半点伤害的程度,林彦曾经想在画室住宿都跟爸妈谈判了许久他们才同意的。 周值是无法理解这样的家庭的,这是一种怎样的亲子关系呢?父母想把孩子别在裤腰带上每天带着?周值想象无门,毕竟他压根没有亲子关系这一说。 而徐离和张陌尔她们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因为她们要想办法稳住林彦的爸妈,不能让林彦的爸妈将他带走,因为林彦想留下来继续集训。 周值更是不懂,这不是林彦家内事吗?怎么要张陌尔和徐离去稳住人家的爸妈? 周值不想去思考这些,他现在满脑子只有集训。 集训不继续了,那统考怎么办?全国美术生统考又不会因为他们这里的一场事故延期。还有,画室如果不开了,那学费什么时候退?退了他又要去哪里,他现在所剩的钱已经不足以他再重新去交一个画室的学费和住宿费,他必须要等退费到账,再去找一间价格与这间画室差不多或者比它更低的画室,重新缴费才能继续集训,而这又要耽误多少时间?财务要清算多久才能把钱退给他?如果要很久怎么办?一周?两周?一个月? 怎么办?如果是一个月怎么办?他要一个月不上学吗? 怎么办?会耽误考试的吧?成绩会退步的吧? 为什么这种事都让他遇上呢?为什么要打破现在这个来之不易的平静?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关心朋友他却在这里思考自己的事?张陌希都能为了朋友不上一周的课,他却连抽十几二十分钟去思考一下朋友的伤势都做不到。 张陌希也没再进病房,跟周值一块站在外面,见他脸色不太好,眉头皱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估计周值是被今天的事吓到了,他放缓了声音问:“在想什么?” “画室。” 张陌希心下了然,一改刚才疾言厉色的态度,转而安慰起周值:“今天确实危险,但这也是小概率事件,不是每间画室都会遇到的。” 周值思考地根本不是这种画室问题,他没有看张陌希,低着头语气茫然地说:“画室不开了。” 张陌希:? 张陌希很快反应过来,说:“徐离刚才不是说了要换画室吗?这事儿张陌尔会处理的,你等她处理完林彦的事的,你们就一起讨论换画室的事。” 周值皱着眉没说话,张陌希捏着他的肩膀将他转过来,低头看着他忧心忡忡的眉眼,心口隐隐有些奇怪的感觉,声音放得更轻了,说:“你……今天被吓到了?” 他虽是这样问,但如果周值真的点头,张陌希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是稀奇了,他张陌希也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一天。 他没亲身经历,新闻上的照片视频全被一刀切打码了,他一个吃瓜都没赶上热乎的人压根不知道周值看到了怎么样一幅可怖的画面,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难不成要抱着他说摸摸毛吓不着吗? 他又看了眼周值,还是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唉,那就,抱一下? 张陌希轻咳两声,展开手臂,缓慢地将周值圈起来,压向自己胸口。 他看到新闻的时候刚好在家洗完澡准备去学校上晚修,身上衣服都是刚从衣帽间拉出来的,还沾着他衣帽间的香薰味,那瓶香薰是林彦去年圣诞节送他的圣诞礼物,名字很有意思,叫“Air(空气)”,前调有绿叶加苦艾的味道,中调是铃兰、迷迭香、水生调,尾调则是森林,闻起来有种乘着阳光步入深林落叶雨的自由感。 周值的脑袋嗡地一声宕机,什么动作也没做出来,脸颊就这样贴到了张陌希的衣领上,仿佛被拥入了一片饱含生命力的森林。 他听见张陌希有些生疏的声音在讲:“没事啊没事,拍拍脑袋一键删除。”
第55章 二零一九年秋 周值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塌了, 他不知道是哪里,不知道该怎么补救,只能任由风雨从那个破洞飘进来。 是的, 是飘进来。张陌希的喜欢不是洪水猛兽。他没有暴力地一拳打碎周值的心墙,而是等他自己坍塌,塌了也没有争先恐后地挤进来,而是一阵一阵地往里面吹点风撒点雨, 要是周值不乐意了想补墙,他还会帮他递砖。 周值思考, 是不是聪明人都这么手段了得,张陌希又是聪明人里的佼佼者,才会各方各面都拿捏得这么好。 在周值推开他之前, 张陌希松开了手, 问:“害怕晚上做噩梦的话跟我睡咯。” “你……”周值仰头看他, “不回学校?” “当然, 难不成来看一眼就回去,我肯定要等你们把事情解决了送了你们去新的画室才走。” 周值看着他, 满脸迷茫, 前后不搭地说了句:“那我先回画室了。” “回画室?”张陌希皱起眉, “你不是刚从画室过来吗?现在画室一团乱,宿舍都不知道有没有人, 你回去干什么?” 周值闭了闭眼, 压住心中那团快要破腔而出的乱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我有很多事情要思考。” 我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要自己跟画室沟通退款,我要自己找画室, 我还要自己搬东西,我没有那么多空闲来关心朋友,也没有心情在这里干等着,我不像你们。 周值深吸了一口气,清楚自己不能再跟张陌希待在一起了。他跟张陌希独处的时候总是会变得不像自己,明明他没那么容易失控,明明他已经习惯了自己处理各种各样的问题,明明他已经习惯了不去问为什么。 很多事情不能问为什么,例如为什么张陌尔和徐离可以在意外发生的第一时间打电话联系家人,为什么张陌尔和徐离可以在意外发生后只顾着关心朋友不用担心学业,为什么他们面对生命的逝去会流泪而他却冷血地只关心会不会影响考试,为什么他明明离他们很近却又总是他妈的这么远,为什么活着需要钱需要爱,为什么。 周值不是没朋友,只是他心里有太多的东西,那些东西都排在所谓朋友前面,一遇到事儿,朋友反而是他最先放弃的一个,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罢了。 这样一想,周值不禁佩服血脉与基因的强大,正如在周预心中,所有事都排在他前面,周预才会将刚出生的他扔在马路中心希望有车碾死他吧,他还真不愧是周预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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