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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彦和唐崖他们去得也不勤,全勤的只有周值,还有张陌希——他每天最后一节晚修会在这里给周值补习。 周值回到前海后还有在跟北京画室的老师保持联系,那是个对学生非常上心的老师,哪怕班里的学生已经回到各省各市,他依旧每天私聊微信督促他们画画,周值每天都会画一张画,有时是速写有时是色彩有时是素描,画完拍照发给老师点评,再根据老师给出的修改意见修改。 因为又要画画又要补习,周值自开学后就没在五楼教室里上过晚修,傍晚吃完饭就来这间空教室待着。 这一天老师给他发了一张静物照片,让周值写生,周值花了两天时间才画完,他一直不擅长画台灯,不擅长一个又一个几何形堆砌的物品,他属于半道出家,天分确实高学东西确实高,可几何形考验的是基本功,他缺了就是缺了,那些需要日复一日不间断的练习带来的技能他没有,现在也来不及补。 老师的意思是:你的塑造能力确实很强,但是,塑造再强也只能在塑造拿高分,打形和构图有自己的分数,建议周值在最后的时间多练习物体的形体结构。 周值默默地用橡皮擦着自己画里的台灯,擦一点,改一点,再擦一点,再改一点,直到素描纸起毛再也擦不掉上面的炭笔痕迹,他依旧魔怔了似地拼命擦着画纸。 擦不掉,为什么擦不掉,快擦掉啊,快擦掉啊! 这里怎么画的这么丑? 台灯是这样的吗? 透视是这样的吗? 周值你画的什么东西能拿分吗? 这样的画面能考大学吗?教授看一眼都要丢掉了。 要练基本功啊周值。 要注意构图啊周值。 要看时间啊周值。 还想不想考大学了周值! 斯啦! 再也经不住他用力摩擦的画纸被橡皮擦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露出下面的画板——画被擦烂了。 操! 周值狠狠地将画从画板上撕下来,用力攥成一团朝远处一扔。 操操操! 他将炭笔狠狠甩在地上,笔杆却砸到了笔盒里,塑料的盒子被砸得一震,所有的炭笔都被反作用力弹了起来,再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削好的笔尖瞬间碎成无数节。 周值迷茫地看着这一切,再也忍受不了,快速地深吸几口气后吐出一声颤抖的叹息。 张陌希今天要去给周值讲函数题,他看见空教室的灯亮了,知道周值肯定在里面画画,便用两节晚修的时间整理几道比较经典的题目,打算一会儿最后一节晚修去给周值讲讲。 他拿着草稿本和试卷,还提了两杯奶茶——这玩意现在是稀缺品,好不容易才买到的,高高兴兴地朝空教室走去。 刚走到后门,一声周值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周值忽然撕了画板上画了两天的画,笔也摔了,片刻后,他看见周值的背影开始颤抖,肩膀缓缓缩了下去,双手抱着脑袋,抵在画板上不再抬起。 张陌希想走进去,却被一声压抑的抽泣钉在原地。 偌大的教室,杂乱的桌椅中有几个更加杂乱的画架,周值一个人坐在里面,背对着他,瘦削的身影还没一张椅背宽。他就这样紧紧抱着自己,头顶磕在画板上,接着,咬紧牙关也藏不住的抽噎声传来。 张陌希从来没见过周值的眼泪,他想象不出来那样漂亮的一张脸哭起来的样子,因为周值总是很坚强,从来不哭,也很少笑,笑也不明显,顶多就是敷衍地抬一下嘴角。 张陌希仿佛被百米高的海啸迎面砸中,一瞬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有胸口的闷痛无比清晰。 在恢复呼吸的一瞬间,他想冲进去抱住周值,一遍一遍地向他保证他一定会考到很好的大学,保证他们都会有很好的未来,他想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事自己会帮他会拉着他不会放弃他,想告诉他如果自己做不到就天打雷劈惩罚自己再也见不到他。 老天,让他做什么都行,只要他的爱人停止哭泣。
第62章 二零二零年春 张陌希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 进去时故意发出了很重的脚步声,让教室里的人有反应的时间。 周值听到了,很慌张地抬起头, 胡乱地擦了擦脸,梗着脖子没有像平时那样回头看张陌希。 张陌希将两杯奶茶放到画架旁边的桌子上,沉默地帮周值收拾起地上的残局。 断掉的笔都收回到笔盒里,飞出去的橡皮纸擦都捡回来, 张陌希蹲在地上,拉过来一个垃圾斗, 拿起笔盒里的刻刀开始给周值削笔。 这两个月来他经常做这事,此时削笔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毕业就能直接去街边的甘蔗小摊上岗。 周值没说话, 张陌希也没开口, 空荡的教室里只有刻刀划过炭笔再撞到垃圾斗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 张陌希削好第四只笔, 才轻声开了口:“要继续画吗?我先帮你贴纸?” 贴纸这门技术张陌希也已经学会了,用美纹胶将素描纸贴在画板上, 每条边留8毫米左右的出血线, 尽量将四条边都贴得一样宽。 周值坐着没动, 眼睫垂下看着地板,上下睫毛都是湿的, 眼眶泛红, 一时半会儿消不了,他常年挂着一张白得不健康的脸,随便一点颜色粘上都十分显眼,脸上情绪藏不住,干脆就把情绪戒了, 对什么都装成一副淡淡的模样,眼泪憋不住,干脆就不流,每回遇上难过的要死的事都硬生生转为愤怒,气得额角冒汗,眼泪就变成汗流出来,没人会发现他其实在难过。 今天算怎么回事,眼泪多到转不完,于是汗也流,泪也流,活脱脱一副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好生可怜地坐在张陌希面前,让他揪着心脏,平时巧舌如簧的一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满脑子只剩下心疼。 周值不说要画,也不说不要画,张陌希没法替他做主,只能沉默地收拾了地上的残局,削了笔,又起身去张陌尔的画包里翻出两包湿纸巾,拆开,给周值抹干净脸擦干净手,捧起他的脸让他抬头看着自己,说:“今天不画了,哥哥带你吃宵夜去。” 张陌希当哥当惯了,所有人都喊他哥,周值没喊过,他从来都喊全名,有时候全名都不用喊,光是眼神看过来,张陌希就能感应到,360度无死角,准能找到人在哪,无需周值张口,他自个儿就已经到面前了,今天是他趁机占一回便宜,周值看着不像是能开口喊这肉麻称呼的,周值不喊,那他就自己说。 “最近学校体恤高三,宵夜新增了一些早茶糕点,我请你吃。” 说完,他捏着周值的下巴让他点了点头,就当他同意了,抓着人的肩膀就把人提了起来,大喊一声:“出发!” 周值浑浑噩噩,开口说话都觉得困难,手脚无力没骨头似的被张陌希半搂半抱地带到了饭堂,里面有零星几个跟他俩一样逃了最后一节晚修来饭堂吃宵夜的学生,在这最后几个月里,学校念在他们这届高三吃了不少苦头的份上,对他们宽容得很,即便逃晚修被抓了,也不会扣德育分,但一顿批评免不了。 张陌希才不在乎这个,级部的老师他熟啊,被抓了也没事。 让周值坐椅子上,张陌希自己去窗口打了两份虾饺和一份红米肠回来,他不太饿,但周值饭量一向很大,他把虾饺和红米肠都摆到周值面前,自己又去端了一碗粥回来,“食堂阿姨刚学会做这个,皮做得厚了,口感不如外面的,但味道都特别好,你吃点。” 周值还是不开口说话,低着头,开学刚修过的刘海这会儿又快盖到鼻尖了。 张陌希微微蹙眉,虽然周值的头发一向长得快,从刚认识那会儿他就注意到,周值的头发两周就得修一次,否则就会被纪检部扣分,集训回来后,这头发长得比以前更快了,一星期能长普通人一个月的长度。 头发长得快可不是什么好事,按理说高三正值用脑暴风期,营养都给脑子了头发应该长得比往常要慢才对,周值每餐要吃三个人的分量,人却骨瘦如柴,难不成营养都长头发去了? 周值并没有拒绝张陌希给的食物,他拿着筷子,吃得很安静。 吃完宵夜,晚修还没结束,宿舍大门还没开,张陌希和周值进不去,只能绕着操场散步。 高中压力大,趁着晚上来操场吹风的学生不少,大部分是高三的,也有少量高一高二的来这摸黑谈恋爱,并肩在操场上绕圈,时不时拉拉小手,悠然自得惬意无比,与旁边那些或面如死灰或面露崩溃的高三生形成鲜明对比。 这个季节已经没有桂花了,学校操场那一圈绿化带里的桂花早在他们开学前就已经开过,他们没来得及赏最后一场,但学校摘了那些花,做成了书签,在前些日子补办的百日誓师大会赠给了他们,周值拿到的书签里就是一簇桂花。 拆那份学校准备的礼物时,主持人说这是独属于江桦的回忆,希望大家离开后也依然会记得在江桦度过的每个日子。那会儿还播着歌,周值清晰地听到,歌词里在唱:青春带走了什么,留下了什么,剩一片感动在心窝。 是的啊,他的青春就要结束了,他来到这座城市将近六年,前三年都孤独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搜跟随海浪漂泊的小船,没人能摸得清他靠岸的规律,但很幸运,每次靠岸他都能见到在岸上等他的人,于是后面的三年,他留在了岸上,船放在了港口。 如今,他又要登船远去了,能带走的东西是这一片夹着桂花的书签。 江桦有很多桂花,王念家里也有很多桂花,桂花那内敛温柔的香味充斥着他这六年的记忆,往后余生,只要闻到这个味道,他就会想起这里的一切。 青春即将带走什么他很清楚,留下什么他也知道,剩下一片感动,养出了一片潮湿的云,浇灌了他干涸数年的心窝。 张陌希走在他旁边,往常他总会说很多话,扯东扯西,一会儿聊月亮绕着地球转,一会儿说秦始皇焚书坑儒,再过一会儿就聊下周市场的牛肉会涨价,周值不跟他聊,但都会听,颔首表示认同,至于认同什么,不重要,反正都是瞎话。 但张陌希也不全聊这些没用的,他大部分时候都是非常有用的,他给周值制定学习计划,比老师制定的还要科学,他给周值补习语数英,甚至帮周值抽背文综知识点,一个考试不需要考政史地的理科生,政治提纲背得比文科班的人还滚瓜烂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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