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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值还是没开口。 “就算只是朋友也不应该是这样的。”张陌希的手也开始抖,他替周值擦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再开口只剩下叹息:“我不知道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三院的病人不多,周值住的这间有3张床,却只住了他一个,张陌希坐在他病床旁,坐了一夜,一夜未眠。 周值也没怎么睡,起先是发起了烧,烧得他浑身难受睡不着,后来是麻药的药效过了,手疼得发抖,更睡不着了。但他一声没吭,没再跟张陌希说过话。 第二天是周五,张陌尔给张陌希请了假,自己也在周五下课后跟王念徐离一块来了医院。 林彦他们几个原本也想跟过来,但被余兮拦了,说周值不一定想要这么多人去探病,王念觉得有道理,便只带了张陌尔和徐离。 周值虽然伤得重还缝了针,但其实并不需要住院,输完液就可以回家了,后续只需要来医院换药看伤口愈合情况。 关于红枣哥和级部那边,张陌尔已经跟班主任一块儿摆平了,现在大家都默认周值是不小心摔倒撞到玻璃门伤了手,学校还要负担周值的医药费。 反正江桦有钱。——班主任是这样说的。 三个女生到的时候,张陌希正和周值坐在药房门口等叫号取药,两人没有挨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张陌尔三人一到就察觉他俩之间有些不对劲。 “这是又咋了?”徐离担忧道,“我给他俩操的心都够拉十条红线了。” “拉倒吧你,你拉的红线没一条成的,你要是真有良心就赶紧金盆洗手。”张陌尔不客气地说。 王念没说话,径直走了过去,停在周值旁边,面色凝重地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圈,轻声问:“周周,你感觉怎么样?” 周值小幅度地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没事。” 张陌尔一个箭步上前,直接在张陌希和周值中间地空位上坐了下来,徐离立马坐到周值的另一边,两人跟平时一样闹闹哄哄地跟周值说着有关伤口愈合的知识,左一句“很快就好的”右一句“多吃点蛋白质”地安慰周值,顺带插播了学校那边关于这件事的处理后续。 张陌希坐在一旁没吭声,耷拉着眼皮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听到周值的名字后,他起身去窗口取药,提着袋子回来时顺便对王念说:“之后我住你家。” 王念愣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哦,行啊,那你睡……” 张陌希瞥了周值一眼,王念懂了,两手一摊:“反正我没意见。” 取到了药,徐离和张陌尔都说一并送王念和周值回家再走,还能在王念家蹭个晚饭。 王念家派了车来接人,徐离和张陌尔一左一右护着周值去停车场,张陌希和王念落后一步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王念问:“你昨晚一夜没睡?今天也没睡?” 张陌希摇了摇头,“他一直发烧。” “啊……”王念瞥了眼张陌希眼下的乌青,她们几个昨晚其实也睡得很晚,一直在微信上跟张陌希询问情况,但关键信息没问出来,“他跟你说原因了吗?跟谁打电话或者最近发生了什么之类的。” 张陌希摇了摇头。 “你俩吵架了?” 张陌希无语:“他都不跟我说话我跟谁吵?” 王念露出为难的表情:“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吧,你知道的,他就是这种性格,很难开口去说点什么,要不要我去找周叔问问?或者我联系一下他爷爷?” 张陌希沉思了片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片刻后说:“你先给兰姨打个电话让她熬粥吧,白粥,别加东西。” “不加东西?”王念立刻拿出手机,“那我让她再熬一份,刚才来医院的路上我已经让她熬了,这会儿应该料都加完了。” 张陌希解释道:“他应该不想吃肉,今天喝粥一直吐。” 王念眉头一皱,“一天没吃东西了?” “都吐了。” 王念一惊,立刻让兰姨把医生也叫到家里来。 两人走到保姆车旁,走在前面的三人已经上车了,周值坐在中排左座,徐离和张陌尔很懂事地坐去了后排,王念走到车门一看,立马掉头去了副驾,张陌希弯腰上车,只能坐到中排右座,周值扭头看向窗外,只给他留了个后脑勺。 市三院离王念家很远,现在还是下班高峰期,马路跟铺了红毯似的,车尾灯一眼都望不到头。 徐离和张陌尔在后排睡得七仰八歪,突然感觉车停了,还以为到了,抹抹脸要下车,却发现身处市中心,道路两旁都是商铺饭店,人行道塞满了人和自行车,离王念家还有半个市那么远。 徐离半梦半醒地问:“怎么了?” 前排的张陌希拉开车门跳下车又立刻把门关上,王念从副驾转过身来解释:“希哥说他去买个东西,我们在车里等他就行。” “买啥啊非得绕路来市区。”张陌尔小声嘀咕。 徐离趴窗户看了一眼,“有鲍师傅,你想吃海苔小贝吗?” “不想。”张陌尔说,“现在我更想吃一块冰冰凉凉的马蹄糕,椰汁味更浓的那种。” “那你想吧。” 没过多久,张陌希提了个打包袋上车,张陌尔瞥了一眼,见到是一家川菜店的名字,问:“买了什么?” “菜。”张陌希言简意赅地回答,他懒得解释,一兜子都是四川泡菜,给周值配白粥的。 坐好关上车门,张陌希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好几块切成方形的糕点,红色的。他递给周值,手就悬在半空等他接,语气冷冰冰地:“吃吗?” 周值虽然闭着眼但压根没睡,现在不得不睁开眼,看了眼张陌希手里的东西,犹豫片刻后还是接了过来。 张陌尔和徐离从后排探头探脑地偷瞄,将那袋糕点看得明明白白——红枣糕,8块! 前海境内普通的这糕那糕几乎都是一层糕一层椰汁的做法,芒果椰汁糕,马蹄椰汁糕,红枣当然也要是红枣椰汁糕。 周值喜欢这些糕点,但不喜欢那一层椰汁,他吃红枣椰汁糕的时候甚至会撕开一层一层地吃,将椰汁那层挑出来只吃红枣。挑了两回,张陌希就给他找到了一家店,不放椰汁,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红枣。 张陌尔和徐离看着晶莹软弹的红枣糕从眼前过,双双在后排流口水,但是不敢开口要。 跟病人抢食什么的,还是太不道德。 张陌希倒是开口了:“给我一块。” 周值窸窸窣窣地扯开塑料袋,捏起一块递给他,张陌希没用手拿,低头直接叼走,一边嚼一边又拿出来两瓶豆奶,玻璃瓶金属盖,他直接用牙咬开一瓶,插上吸管再次递给周值。 周值现在只有一只手能拿东西,喝豆奶的时候红枣糕就放腿上,吃东西的时候瓶子就由张陌希接着,张陌希伺候得那叫一个顺手。 张陌尔没兴趣再看亲哥冷脸当舔狗,闭上眼睛强装入睡。 吃晚饭的时候,张陌希和周值依旧没有对话,两人脸色都淡淡的,也没挨在一块坐,中间硬是隔了个张陌尔,周值的左手不是常用手,但用个勺子没什么问题,兰姨在一旁给他夹腌萝卜泡咸菜,他就跟机械似的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粥,吃得倒是挺多的。 他俩不说话,张陌尔和徐离今天也没怎么说,一顿饭吃得很是安静,饭后王念让司机送她俩回家,周值回房间休息,外面就剩下王念和张陌希。 两人在院子里吹风,走到院子里新修的那个秋千时,王念忽然开口道:“他爷爷去世了。” 张陌希不用一秒就意识到这个“他”是谁,脸色骤变:“你,怎么知道的?” 王念一抚掌:“就刚才陈医生看诊的时候,兰姨见周周隔三差五生病,操心得不行,免不了要多说两句,说着说着就说到他爷爷看到他这样肯定也要心疼,刚说完,周周就接了句‘已经死了’。” 王念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死了”是什么意思。 他们谁不知道周值的爷爷对他来说有多重要?是没有手机也要每周回来用座机打电话回去问候的牵绊,那是周值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现在最重要的人突然没了,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说是世界末日都不为过。 王念接着说:“我一听吓一跳,立刻去问了周叔,他说他知道这事,周值的爷爷二月就开始病了,熬了好几个月,老爷子一把岁数了,坚持这几个月不容易,但还是没熬到高考结束,上周走的,今天是头七。” 张陌希问:“周预,不回去?” “没回。”王念说,“他说老家那边有人照料这些事,他迁走了户口,已经不算那边的人,不用回去……上香?我不懂那边的习俗啊,但我觉得怪怪的,那不是他亲爹吗?亲爹去世都不回去看一眼,这是正常的吗?” 张陌希没心思琢磨湖北的风土民俗,随口道:“可能他也是捡来的吧,然后呢?周值说完这句之后呢?” ——陈医生来的时候张陌希刚好去接老妈的电话,老妈说得久了些,说完回来周值都已经回房间去了,这最关键的事情他一点都没听到! “之后就没了啊!这种堪比原子弹的消息放出来谁还敢吭声啊,兰姨都没吭声了。”王念激动地说,说着说着也反应过来:“对了……周周也没说要回去,难不成他们那边真有未成年不允许参加葬礼之类的习俗?或者说不是亲生的就不给参加?周周是捡来的所以不让他去。” 王念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对了:“一定是这样!他们老家肯定有人不让周周回去见他爷爷最后一面,所以他才这么伤心这么生气!这么说,周叔说不定也不是亲生的,他俩都是捡来的,爷爷是个大好人啊!” 张陌希皱起眉头,并不认同王念的分析。 如果照王念分析的那样,那周值为什么要说自己做了一件错事,为什么要说知道错了,还说来不及。 ——他和周预不是不被允许回去,而是自己没有选择回去! 什么错事,不就是他跟周预一样,都没回去见爷爷最后一面吗?他知道爷爷二月就病了,可他从来没提过要回去看他,只是在拼命地学习,备考。 他在自责,在后悔,可是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因为人已经死了。死了就是没了,消失了,再也不会回来,错过的时间再也无法弥补,这就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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