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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背对着门，坐在一张训练凳上。他只穿着一条黑色运动长裤，赤裸的上身在灯光下泛着冷汗的光泽。他的左手死死按着左肩，右手撑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头低垂着，湿漉漉的短发贴在额前，背脊的肌肉因为疼痛而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在发抖。 尽管压抑着，苏念星还是能看到他肩膀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嘶——”又一声极低的抽气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苏念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训练室的地板冰凉，赤脚踩上去带来刺骨的寒意。但苏念星顾不上这些，他走到陆沉面前，蹲下身。 陆沉猛地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因为忍痛而抿成一条直线。看到苏念星时，他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随即被更深的、近乎狼狈的阴郁覆盖。 “谁让你进来的？”陆沉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不容错辨的怒意，“出去。” 苏念星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陆沉的左肩上——那道从锁骨斜向肩胛的旧疤此刻红肿得吓人，周围的肌肉不正常地痉挛着，皮肤下能看到清晰的、淤积的暗色。 “你受伤了。”苏念星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 陆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道：“没事，出去。”他试图站起身，但左肩的剧痛让他身体一晃，又重重坐了回去。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地板上。 苏念星的心脏狠狠一抽。他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身走出了训练室。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底的阴郁更深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意志力压下那股撕裂般的痛楚。 几分钟后，脚步声又回来了。 苏念星提着一个医药箱站在门口——是温景然上次留下的那个。他走到陆沉面前，放下箱子，打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药品和医疗用品。 “温医生留了止痛药和肌肉松弛剂。”苏念星翻找着，拿出一盒药和一支药膏，“还有这个，活血化瘀的。” 陆沉沉默地看着他。男孩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浅灰色睡衣，赤着脚，浅棕色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那撮呆毛倔强地翘着。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眶下还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刚被吵醒。 可他就这样蹲在自己面前，翻找着药箱，试图帮他。 “不用。”陆沉别开脸，声音依旧冷硬，“我自己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苏念星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灯光，有种奇异的坚定，“用右手给左肩上药？还是继续硬扛到天亮？” 陆沉被问住了。他的左手现在根本抬不起来，右手的活动范围也有限。这处伤的位置太刁钻，每次复发都需要人帮忙才能上药。 这是苏念星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清醒的状态下，仔细看陆沉的身体。不是训练室里汗水淋漓的健美，也不是暴力惩罚时的压迫感，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伤痕的肉体。肩背的肌肉因为长期训练而发达，但皮肤上布满了各种细小的疤痕——擦伤、割伤、缝合的印记。左肩那道最长的疤痕从锁骨斜向肩胛，颜色比周围皮肤深，此刻正红肿着，像一条苏醒的蜈蚣。 “怎么弄的？”苏念星小声问，挤出一点药膏在指尖。 “比赛。”陆沉的声音很低，带着忍耐疼痛的沙哑，“五年前，全国总决赛。对手违规肘击，肩袖撕裂。” 他说得很简略，但苏念星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拳台上激烈的搏杀，违规的重击，骨头和韧带撕裂的剧痛。这处伤，终结了一个拳击手的职业生涯。 苏念星的指尖轻轻触碰到红肿的皮肤。很烫，温度高得不正常。他能感觉到陆沉的身体瞬间绷紧，肌肉僵硬得像石头。 “疼吗？”苏念星问，动作放得更轻。 “废话。”陆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但并没有躲开。 苏念星不再说话，专注地涂抹药膏。他的动作很小心，指尖沿着疤痕的走向慢慢按摩，让药膏均匀渗透。药膏是冰凉的，带着浓郁的薄荷和中药混合的气味，在皮肤上化开。 过程中，陆沉一直沉默着。只有偶尔因为疼痛而加重的呼吸，和肌肉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暴露了他此刻的感受。 苏念星涂得很仔细，从肩胛到锁骨，每一寸红肿的皮肤都不放过。他的手指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硬结和肿胀，能摸到旧伤深处不平整的疤痕组织。这是陆沉身体的一部分，是他过往荣耀和伤痛的真实印记。 训练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药膏在皮肤上推开的细微声响。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陆沉汗湿的背脊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硬结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苏念星的手指也酸了，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他停下来，看着陆沉的左肩——红肿似乎消退了些，肌肉也不再那么紧绷。 “可以了。”陆沉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 苏念星如蒙大赦，赶紧收回手。他从药箱里拿出绷带，笨拙地开始给陆沉包扎。他的手法很不专业，绷带缠得歪歪扭扭，松紧不一。最后打结时，费了好大劲才系成一个难看的疙瘩。 做完这一切，苏念星瘫坐在地上，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这才感觉到脚底传来的寒意，和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的酸痛。 陆沉活动了一下左肩，疼痛虽然还在，但已经可以忍受。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苏念星。男孩的脸因为紧张和用力而泛红，睡衣的领口歪斜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他的手指上还沾着药膏，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谢谢。”陆沉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苏念星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陆沉。男人脸上的阴郁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他看不懂的情绪。 “不用谢。”苏念星小声说，别开视线，“你……你饿不饿？我去弄点吃的。” 陆沉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揉了揉苏念星的头发。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苏念星浑身一僵，却没有躲开。 “去睡吧。”陆沉收回手，“明天还要去交报名表。” 苏念星点点头，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还坐在训练凳上，背脊挺直，但肩膀的线条已经放松了许多。 “你也早点睡。”苏念星说完，快步走出了训练室。 回到房间，苏念星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药膏的黏腻感，和陆沉皮肤滚烫的温度。他想起陆沉颤抖的身体，想起他额头的冷汗，想起那道狰狞的旧疤。 也想起那个很轻很轻的、揉他头发的动作。 苏念星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浮现陆沉在灯光下的侧脸。 原来这个总是强大、冷酷、掌控一切的男人，也会有这样脆弱的时候。 而他竟然……在心疼。
第47章 温景然的警告 第二天清晨，苏念星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他猛地坐起身，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半。比平时晚了整整两个小时。想起今天要去交报名表，他慌忙下床洗漱。 下楼时，餐厅里空无一人。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煎蛋、吐司、牛奶，还有一小碟洗好的草莓——不是超市买的，是后院那几棵苗上结出的、第一批成熟的果实，只有五六颗，红得鲜艳欲滴。 陆沉不在。苏念星看了眼训练室的方向，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坐下吃早餐。草莓很小，但很甜，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吃到第三颗时，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苏念星走到窗边，看到温景然那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门口。医生提着医疗箱下车，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些。陆沉从屋里走出去，两人在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一起走进来。 “念念，早。”温景然看到他，微笑着打招呼，但笑容有些勉强。 “温医生早。”苏念星小声回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陆沉。男人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左肩的动作明显有些僵硬。 “你先吃，我们上楼。”陆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两人上了楼，主卧的门关上。 苏念星慢慢坐回餐桌边，却再也吃不下。他盯着盘子里剩下的草莓，耳朵不自觉地竖起，想捕捉楼上的动静。但别墅的隔音很好，什么也听不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四十分钟…… 苏念星坐不住了。他轻手轻脚地上楼，停在主卧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温景然严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陆沉，我不是在开玩笑。”温景然的语气是苏念星从未听过的严厉，“这次复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重。肩袖撕裂的旧伤本来就没好透，你昨天又过度使用，现在韧带已经出现损伤迹象。”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陆沉的声音响起，很低，很平静：“要多久能恢复？” “恢复？”温景然冷笑一声，“如果只是肌肉劳损，休息一两周就行。但现在的情况——陆沉，你左肩的关节囊已经松了，韧带弹性下降。再这样折腾几次，就不是恢复的问题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是永久性损伤。最坏的结果，这只手臂可能再也抬不起来，或者……再也打不了拳。” 门外的苏念星浑身一僵，手指死死抠住门框。 再也打不了拳？ 对陆沉来说，拳击不仅是事业，更是他生命的一部分。苏念星见过他在训练室里的样子，那种专注、那种狠厉、那种沉浸在力量与技巧中的状态——那是陆沉的另一个灵魂。 如果再也打不了拳…… 房间里，陆沉默了很久。 “最坏的结果。”他重复这几个字，语气依旧平静，“那最好的呢？” “系统性康复治疗，至少一个月。”温景然的声音缓和了些，但依然严肃，“这一个月里，不能进行任何高强度训练，不能打拳，不能提重物。每周三次理疗，配合药物和针灸。而且——” 他加重了语气：“你必须停止现在这种不要命的工作方式。拳馆的事交给别人去处理，赵猛那边的麻烦，也用别的方法解决。”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苏念星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想起了那天在电视上看到的赵猛，那张嚣张挑衅的脸。陆沉最近的忙碌，身上的血腥气，还有昨天的旧伤复发……都和那个人有关吗？ “我知道了。”陆沉最终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知道个屁。”温景然难得爆了粗口，“陆沉，我认识你十年了。你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转头就继续我行我素。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会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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