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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啊。 易昭低头看着身下滚滚向前的车轮,脑子里的念头直接而真诚。 原来这么轻松就能做到啊。 他甚至在梦里梦到过这样的场景,他和四岁可怜巴巴的自己会对上眼睛,易昭觉得梦里的自己实在是可怜又不讨人喜爱,每注视一分,对自己的厌恶就更上一层,于是通常会自己别开视线。 现在他猛地意识到,梦中那一双双与自己隔空相望的眼睛,好像是自己在向自己求救的信号。 易昭用力捏住刹车,车斜斜地向一旁倒去。 余朗月以为是他出了什么事,连忙跑过来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易昭说,脸上带着些许怅然,眼皮神经质地跳动几下,忽地抬头看向余朗月,“谢谢。” 余朗月本来都做好了易昭说出一些伤心内容的准备,得到的却是一句道谢之后,一时间还不知道做什么反应。 这明明是该有的礼节,但余朗月还是觉得受宠若惊,心里好像被一把火点燃了,自己成了个飘飘荡荡冲上天的气球。 “啊,没有。”他回过神来很快地补上一句,依旧感觉到非常高兴,产生一种想用头去蹭易昭脖子的欲望。 “车就推你宿舍楼下吧?”他直勾勾地盯着易昭,“这样你通勤就会方便很多。” “不用,有需要我自己会买。”易昭婉拒他。 “但这其实就是买给你的。”余朗月说,“我一人买了一台。” 易昭匪夷所思:“为什么?” “因为就是想啊。”反倒是余朗月奇怪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他在澄澈月光下撞进易昭的眼睛,枝影摇曳,他福至心灵,蓦地笑了。 “我的收藏夹里有很多想和你一起去的餐厅,购物车里有很多想和你一起玩的游戏,我走在河滩上幻想以后与你肩并肩同行,去到别的城市也祈祷下一次能和你一起。”他嘟嘟囔囔地说。 “我想和你一起骑车,想和你养猫,想和你逛街逛展看电影,想一起坐着做无聊的事,想去做我们样子的黏土,想听你唱歌,想朝你撒娇,想你目光朝向我、只落在我身上。” “光是想到这些,能为这些将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做准备,我就觉得好开心。”他亮着双眼,张开双臂,好像一辆即将销毁的滑翔机,也像用途最少的一张网,轻轻松松地将易昭扣住,“现在这些都在按设想进行,就让我觉得好幸福。” 夜色朦胧,余朗月像个不知疲惫的机器,总是能在任何时分任何地点倾诉他的心情。 易昭时常会怀疑,这个人容纳情绪的瓶子是不是天生就比别人要浅,不然怎么轻轻一摇晃,随便一动作,胸口的情绪就要漫出来了一半,浩浩荡荡地要淹过来了。 易昭不得不退后两步,想避免这些过于厚重的情绪染湿他的裤脚,他企图从他漫无根据的幻想中盘出逻辑:“可是我根本就没答应你做这些事情。” “那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等着你同意吧。”余朗月笑得更开心,“我会有我的办法的,易昭,你只要不逃走就好了。” 今夜月光实在皎洁,让余朗月眼底落了一片柔软的光,他像在昨天的雨里一样,学着易昭的样子,比划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感觉,我前所未有地要接近我的幻想。”他身影微微动了动,只走了微不可查的一小步,说,“易昭,请允许我靠近你吧。”
第107章 正好想早点死 易昭听见咚咚作响,以为是天边又在打雷。 他仰头去看,今夜无云,月亮清晰到能看到斑驳月海。 余朗月伸手去弹了一下他的脑袋,易昭本就仰着头,摇摇晃晃地几乎就要摔倒,不过还是坚强地站定,一步没退。 余朗月一如既往,并不要求易昭一定要对他的情感做出什么回应,也不奢望易昭能一次承受住他的所有情绪,同很多次一样,只是浅浅地对易昭笑笑:“走吧。” 易昭竟然条件反射地想问他“走哪里去”,不过看余朗月好像前往的是宿舍的方向,便推着自行车跟上他。 “你推着干嘛,你骑着试试呗。”他笑话易昭,“大晚上的怕撞到鬼不是?骑到宿舍楼下试试手感。” 易昭犹豫地看了他一眼,再看了眼自行车,终于抿抿唇跨上了自行车,极其迟钝地蹬走了。 他那速度实在是慢,余朗月在旁边走着都能超过他。 但是余朗月好像怡然自得,他慢条斯理地走在易昭身边,与他看着同一轮月亮,忽然说道:“诶,玉兰好像开了。” 于是易昭抬头去,正好看到一朵大而妖艳的白色玉兰,正好悬在月亮旁边。 但易昭抽抽鼻尖去嗅,只闻到了余朗月的味道。 世界安静得像在过冬天,只剩他们俩孑孓而行。 自行车摇摇摆摆,最终停到了易昭宿舍楼下,已经快四点,余朗月还是祝福他:“晚安。” “晚安。”易昭说完转身,刚迈出去一步,便听见余朗月又叫了他一声。 “易昭。”他说,“今天是天黑吗?” 易昭没反应过来,只愣愣回答:“马上天亮了。” 余朗月便笑了,易昭总觉得他像一阵飘过身边的云,他留下的热烈情感短暂地浇灌干涸的土地,摆摆衣袖便要往下一个地方去。 余朗月听到这个答复后捂着脸笑了好一会,不知道到底在开心什么,然后举高手,像以前无数次在单位楼下一样,跟他做约定:“明天见。” 明天见。 易昭没有回应他,轻手轻脚地回到宿舍,没惊扰到任何人,除了月亮以外,无人知晓这场冒险。 他躺在床上时,忽然想明白了余朗月问他今天是不是天黑,脑子里轰得一下,像串联电路一样想起很多事情。 他从床沿翻到墙边,斟酌地在对话框里留下一个“是”,没有真正发过去。 这个单字就留在对话框里,他切到和许欣婷的聊天,把对方发的探监预约流程仔细看了一遍,直到眼皮打架才不知不觉丢掉手机。 这一晚怎么说也糊弄过去,易昭总共好像也就睡了几十分钟,醒来之后头昏脑涨地去往自习室,看见胶桶旁的海棠花零星开了几朵。 彭越打着哈欠进来,看到易昭便寒暄几句:“师兄今天也这么早啊。” 还是易昭看见他更惊讶,现在才七点过,都没想到这个点还与人在:“你今天也挺早。” “我早个屁啊,我是直接通宵了。”彭越愁得慌,“真不知道这胶怎么能跑成这样,我要毕不了业了。” 他好像每隔几个月都有几天这样的状态,易昭见怪不怪,拉开抽屉找到最底层的会见信,按脑子里的流程进行预约。 预约成功时他又想起来问彭越:“你在很早就加了余朗月吗?” 彭越本来半死不活地趴在桌上,听到易昭主动提起这个名字又强打起精神来,像一个旋转的拖把:“我们之前要买仪器的时候就加上了,有小半年了吧?” “......他的微信背景图一直都是那个吗?”易昭装作不经意问。 “我加上他的时候就是了。”彭越回忆一番,“哦...那天吃饭还聊到了呢,我们说他照片好糊,他说用了很久了,不太想换。” 这说明余朗月至少不是在临时换上这张照片来卖情怀,易昭点了点头,控制自己把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 他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把注意力转移开,紧赶慢赶地拿组会材料赶学术汇报ppt,十点过时余经理不请自来,熟练地带了食物分发给周围同学,朝易昭丢来荷叶鸡和打包好的中药。 “你来多久了?”余朗月看着他钟一样的背影,“你不需要睡眠的吗?” “一会。”易昭只回答了前半句。 “昨晚这么累都没能睡着啊。”余朗月颇为头疼,开玩笑道,“下次我试试在中药里搞点安眠药吧。” “折寿喝法。”易昭平静地说出这种话,“谢谢,太好了正好想早点死。” 余朗月立即弹了他后脑勺一下,脸上不是很高兴:“赶紧呸呸呸啊。” 李清和坐在一旁看见他的互动,霎时感觉颇为微妙,眼神游离在二者之间,逮住“昨晚”两个字,越想越奇怪。 两个当事人却完全没意识到,余朗月上网去搜了一张柚子叶的图片左右晃了晃,意在给易昭去去晦气,顺嘴问道:“我在楼下看到展牌了,你明天要参加学术会议啊?” 易昭点头,对方便追着问:“我看好几个人呢,你在第几个讲呢?” 易昭听出他的心思:“你不用来,没有必要听。” “我接触一下学科前沿怎么就没必要了。”余朗月理直气壮,“我就要来,我得看看易师兄上台去有多威风......” “易昭师兄,导师找你。”正聊着,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声音。 研究生自习室主打一个死气沉沉,这一嗓子就像百灵鸟进了旧教室,一屋的人齐刷刷地就看过去。 来者是个看着就气血很足的大学生,在初秋就穿这件黑色短袖扎人堆里,还染了个很显眼的红色短发,怎么看怎么耀眼。 余朗月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上有根神经绷紧,眼皮反射性地一跳:“这是谁。” “本科师弟。”易昭浅浅提了一嘴,没太在意他的情绪,跟着田晨走到办公室。 田晨精气神很足,就易昭走过来的十几秒都能和自习室的师兄师姐唠上几句,东说一句“师姐瘦了”西聊一句“师兄今天发型真帅”,总之是带了一股活人劲儿过来。 易昭对这种人都唯恐避之不及,怕他身上那股积极向上的气焰灼烧到自己,大步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的脚步声稀稀拉拉地落上瓷砖,敲敲门直接走到大导桌前。 “这你本科师弟田晨,还有印象吧。”陈导坐在办公室,长话短说,“去年你带他做的大创拿的省优,今年他大三选的我做导师,毕业课题就拿大创的内容接着做就行,你回头指导一下他论文写作。” 突如其来就来个活,易昭不太愿意接,但在导师面前也没有什么个人意愿,便颔首表示自己听到了。 陈导看出他不太乐意,咂口茶沫接着说:“没有那么麻烦的,田晨去年你也接触了,实验方面也已经在上手,他综合能力很强,你应该也清楚。” “田晨,你有什么问题就罗列出来及时问你师兄。”他也朝着田晨说话,“你师兄虽然看着不好相处,但实际上人很负责的。” “知道的陈老师,易昭师兄很厉害,思维很清晰,实验步骤也很仔细,去年也多亏师兄指导才能顺利结题。”田晨非常熟练地吹捧了一波易昭,同时朝他伸出了手,“那师兄,今年也接着麻烦你了?” 易昭在心里叹了口气,绷着背去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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