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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时还能听见易振民说“这孩子一点都不懂事”,随即是许茜安慰他的声音,服务员也被叫进去收拾残局。 易昭不愿意多听那甜腻的声音多说一个字,快步走出了饭点,胃中一阵灼烧感。 他焦灼地在饭店门口踱步,几乎是发了疯一般来回走动,太阳穴胀痛得好像要炸掉。 他完全想不通、根本不理解,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便拨打了刘沁的电话。 刘沁似乎意外他会在这个时间点打来,接听时声音很疑惑:“喂?” 易昭开门见山:“许茜是谁。” 刘沁沉默了几秒,随后声音变得冰冷:“你爸带你见她了?” 易昭:“对。” “他真的是神经病。”刘沁骂,“一天到晚不知道脑子里想的什么。” 许茜是谁?许茜是三儿呗,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坏蛋,导致他父母离婚的罪魁祸首,一切痛苦的源头。 易昭等着他妈妈这么告诉他,等着她稍微透露一下自己的愤怒和委屈,等着自己安慰一下她——或者被安慰,而不是一直被撂在无人在意的边角,做被家庭里所有人遗忘的拖油瓶。 但是电话那头依然只是沉默了很久,让易昭误以为有一方是被浸在海里,所以才听不清声音、喘不上气。 刘沁在长达十秒的沉默后,依旧告诉他:“你不用知道这些,去做自己的事情。” 易昭心中一沉,失重感骤然升起,一时间气得竟然想笑:“那我该知道什么?” 他冷笑一声:“我该不该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打完官司?该不该知道我跟谁?该不该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他能感受得到刘沁因这些问题而产生压力,在电流声中的呼吸像临死前的祷告,他听见刘沁重重地叹气,朝他掷来闸刀。 “我不想和你谈这些。”她的声音疲惫至极,“易昭,我很累,你去逼你爸好不好。” 易昭四肢猛地泄力,小臂全都麻软一片,好一阵没能重新抬起手来。 “没有要紧事就挂吧。”刘沁说,挂之前又想起来补充,“别的我不想告诉你,但是易昭,是你自己选择回到丘池的。” 她等了大概半分钟,没听到易昭再说话之后,留下一句早点休息便挂掉了电话。 易昭仍在出神,他觉得自己的一部分被抽离出来,悬浮在城市的上空,或者是讥笑着再看他的丑态,或者被流水般穿过的车撞死了。 咕噜咕噜,前轮碾过心脏,尾箱装着肢体。 易昭深吸一口气,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拇指已经被掐得有了血印,但刚才四肢已经麻木,他没注意到。 他指腹碾过伤口,感受着细密的疼痛,在转身时看见不远处站着许欣婷。 她低着头站在阴暗处,不知道听了多久了。
第53章 现在算天黑 许欣婷一直在偷看他,见他转过身来之后视线蓦地下垂,很局促的模样。 “抱歉,小昭哥哥,我不是故意听的。”停顿几秒之后她才小声解释,“我走这边回家,就是看到你了。” 易昭听着这称呼就来火,语气有点生硬:“别这么叫我。” 许欣婷还低着头,用余光怯怯看他。 易昭深呼吸两次重新说:“就叫易昭。” “......好的。”许欣婷点点头,不敢去看易昭,于是揪着衣角转移注意力,诺诺张口,“我想替我妈道个歉。” 易昭古怪地看向她,嘴抿得很紧,好一会儿才问:“他们什么时候好上的。” 许欣婷低着头:“不知道。” 易昭接着问:“那他们好了多久了。” “也不知道。”许欣婷头埋得更低,衣角被绞得皱皱巴巴。 “你什么都不知道。”易昭以很冷酷的语气直白道,“那你替她道什么歉?” 许欣婷有一会儿没了动静,她安静得太过突兀,易昭觉得她可能哭了。 她沉默了又一阵,不知道是在收拾情绪还是组织措辞,再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很苍白的笑,看得出来很难过,但眼周是干净的。 “我妈在我小学二年级就出去了,我是外婆带大的。”她说,“今年过完年她才回来,回来时就已经和叔叔在联系了,他们好像是初中同学,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好上的,也不知道好了多久。” “我只知道这些了,对不起。”她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易昭没吭声。 十月份的秋天竟然依旧蔓延着令人压抑的热气,晚上的风很浅地刮在两人之间,许欣婷身上没有刺鼻的香水味,她乖巧得沉默,但出人意料地坚强。 易昭的声音好像被吹哑了,他问:“你爸呢。” 许欣婷说:“赌博,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跑了。” 沉默。 大概有五分钟,周围只有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空气依旧燥热得叫人心烦,易昭忽然错开视线:“你没必要道歉。” 许欣婷瓮声瓮气地说了声嗯,声音很小,易昭便重申:“我没有精力和你解释,但你得知道你不是过错方,你的道歉只会让我产生压力。” 许欣婷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错愕地抬起头来,短暂地看向她这位凭空冒出来的哥哥。 他始终抿着唇,眼皮很薄,垂下来是总是显得他这人清冷、倨傲、不近人情,刚才在包厢里的那些举措让许欣婷有些怕他,但刚才那些话又让她觉得这人可能没有那么坏。 易昭已经拦下出租车准备走了,许欣婷上前两步叫住他:“那个、易昭,之前我在学校见过你。” “嗯。”易昭并不惊讶,“上周考试,我去考场差点撞到你,抱歉。” 许欣婷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受宠若惊地摆摆头,又急着说:“不是那次。” “学校停电那次。”她说,“我妈妈给我看了你的照片,我在学校见到你,有点好奇,所以跟了你一小段。” 易昭想起来了,当时他隐约感觉身后有人,得知不是余朗月之后还心悸了一段时间。 “对不——”她下意识地张口,意识到易昭好像不太喜欢她道歉之后死死地咬出唇,怯生生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和她妈妈好像。 易昭坐上车,冲她扬了扬下巴:“说完。” 许欣婷很听话:“对不起。” “嗯。”易昭便很平静地接受了,“以后别这样。” “好的。”许欣婷连连答应,又抬起头看了眼司机,心里还憋着话,却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现在说。 易昭看出来了,但也没有耐心陪她在这儿挤牙膏一般问讯,直到汽车要发动了女生才豁出去一般冲过来:“还、还有!” 司机猛踩了一脚刹车,眼神已经在骂人,但许欣婷只是死死地捏着窗:“他们有一个小孩,两个月了,是弟弟。” 她忐忑地去看易昭的表情,担心他还会像餐厅里面一样大发脾气。 但是男生看起来依旧非常冷静,甚至眉都没蹙一分,漆黑的眸子直视前方,三两秒之后好像就接受了:“知道了。” “你回家吧。”他把刚才没扣上的安全带重新扣了一遍,“谢谢你告诉我。” 许欣婷心口发酸,说不上来此刻是迷茫还是难过,定定地立在路边,目送着他离开。 易昭回到柿湾时,才六点半。 石梯前的路灯亮着,饭点还没过,空气里弥漫着炒菜的香气,余朗月家的小卖部亮着灯,但里面没人。 易昭收回视线,憋着气冲到家中,直接打开了主卧的门。 主卧常年不通风,空气中都是一股子腐朽的灰味,易昭任由着粉尘攻击鼻腔,心脏砰砰直跳,在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后走进房间。 平时无人打扰、也没人在意的房间,被他留下一个个充满灰尘的脚印。 先是衣柜,再是书架,翻空抽屉,找到床底,易昭觉得自己喉咙灼热,因为长时间未进食而头晕目眩,但也固执地一刻不肯停,直到砸坏衣柜底部上锁的抽屉,这才找到了一本同学相册,和一个陈旧的纸盒。 这些东西不知道放在这里多久了,易昭因掀起的灰尘而猛地咳嗽,五脏六腑好像都要被碾碎了离开身体,他缓了两口气,抹掉眼角咳出来的泪,毫不犹豫地打开纸盒。 同学相册上能看到许茜和易振民,一前一后地站在队伍边角,两人都还青涩,笑得春风得意。 而纸盒子里是按时间顺序被理好的信,两人有长达十年的书信往来,密切时每个周都有,最长间隔也就半年,一直到易振民和刘沁结婚了才中止。 这些信估计被翻开了很多次,纸张已经被反复揉捻而泛黄,字迹已经褪色,但还是能看清来信人肉麻的遣词。 易昭在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好像忘掉了呼吸,手指很夸张地发抖。 他张着嘴,企图让氧气进到肺里,但是胸口却只带来灼热的撕裂感,大脑好像已经停止思考了,但还是有数不清的问题朝他袭来。 是什么时候藏在这里的?为什么还不处理掉?刘沁知道吗?刘沁看过吗?到底谁才是第三者?他们后面还有联系吗?易振民爱过刘沁吗? 易昭猛地想起刘沁用疲惫的语气说出那句“去问你爸”,好像是转移责任,又好像是已经累到不行的一场妥协。 他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乌黑的眼睛注视着这一片狼藉,很久都没有动弹。 手机里连着发来几条消息,连续响了很长时间,他没力气去看,几分钟之后便有个电话打来。 余光里看到是余朗月,易昭注视着这个名字,费了很大劲才挪着手指去按了接听。 余朗月那头很热闹,他好像在外面玩,周围有很强的音乐声,他顶着旋律与他问好:“你在哪里啊,要出来玩吗,我们在二水桥。” 易昭一时间没说出话,喉咙像有小刀划过了,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于是余朗月又问了他几次,甚至挂掉电话重新打来。 这次易昭缓过来了,说出话时才发现声音哑得吓人:“要。” 他盯着泛黄的照片边缘,目光沉沉,说:“现在算天黑。”
第54章 有人惦记你的 二水桥离这里五公里,易昭不想坐车,把帽子一戴耳机一套,顶着风出门。 萧瑟的风吹过额发,形形色色的人掠过肩膀,他假装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以徒劳的方式融入人群。 等走到余朗月那儿时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的事儿了,他穿了个皮衣立在江边,见到易昭就咄咄逼人地问:“你怎么等不天亮了再来。” 易昭心和手脚一样麻木,直到见到余朗月了才好一点,这时候嘈杂的环境才终于进入他的世界,他微微喘了口气,环视着灯火通明的商铺:“这也和天亮差不多了。” “你再不来人家都以为我要在江边殉情了。”余朗月朝他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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