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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海棠树安安静静地站着,花瓣已经落尽了。 来年春天花还会开。 但他们谁都不知道,等在前面的是怎样的十年。
第2章 十八岁的恨 火车开出去三个小时,慕怀安才意识到自己把画板落在家了。 那画板上有一幅没画完的素描,画的是院子里的海棠树,树下蹲着个人——他本打算画完再走的。轮廓已经有了,是一个瘦瘦小小的背影,蹲在地上,像在捡什么东西。 现在那幅画永远停在半成品了。 窗外掠过一片又一片田野,春末的麦子正在灌浆,绿得铺天盖地。 慕怀安靠着车窗,把那袋零食翻出来看了一眼,是他在车站随手买的,想带给宿舍同学,翻到最底下,摸到一包拆过封的饼干。 他愣了一下。 走的那天早上,他经过厨房时看见桌上放着一堆塑料袋,没多想就全扫进了包里。 现在他认出那包饼干——是他那天递进慕烬怀里那袋。 拆开了,吃了几片,封口压得不工整,像小孩子随手捏的。 慕怀安捏着饼干袋子,在火车哐当哐当的节奏里坐了很长时间,最后他把袋子放回包里,没有系封口,只是放回去,也没有扔。 窗外的田野变成了山,山又变成了隧道,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是母亲。他按掉,又震,又按掉,最后接起来。 “怀安。” “嗯。” 对面沉默,火车穿过隧道的尖锐风声灌进听筒。 “阿烬跟你爸走了。”母亲的声音很平,像个陈述句。 “我知道。” “你有没有……” “没有。”慕怀安打断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断得这么快,他把车窗玻璃当镜子,看见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他自己选的。” 母亲没再说什么。 电话挂断之后,慕怀安看了两秒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然后把那条记录也删了。 车窗上倒映的那张脸十八岁,轮廓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眉眼很好看,但此刻绷得太紧,有一种与自己年纪不符的冷硬。 他对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弟弟贪钱,父亲混账,这个家早就该散了。 此后十年,他说到做到。 戏剧学院的日子比他想得忙碌,形体课从早压到晚,台词课把嗓子练到哑,表演课上对着镜子一遍遍撕开自己的表情,直到老师说“够了”。 他练得比谁都狠,是那种不带退路的狠。 大二那年,有剧组来学校挑人,导演在台下看了半天,指着他问:“那个第三排靠窗的,叫什么?” 慕怀安。 导演说,他眼睛里有东西。 没人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慕怀安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每次演到愤怒的戏都格外顺手,导演喊卡之后,同组演员半开玩笑地说他“刚才那个眼神好吓人”。 他笑着拍拍对方的肩,道了歉,转身去饮水机接水时,脸上的笑意就已经收干净了。 大三时签了第一家公司,签约那天傅辞也在,以投资人的身份坐在长桌那头,翻着他的资料,抬头看了他一眼。“慕怀安?” “是。” “很年轻。”傅辞合上文件夹,“戏我看过两场,有天赋。不过你这个年纪,最怕的不是没本事,是心里有事。” 慕怀安没有接话。 傅辞也没追问,把合同推过来,说不急,回去慢慢看。 他当天就签了。 后来傅辞成了他最稳定的合作方,周松砚成了他的律师,林志成了他在圈子里为数不多能一起喝酒的朋友。 媒体写他“年少成名”“天赋异禀”,写他“出道即巅峰”,影迷说他本人比镜头里还好看,五官深邃立体,说话时有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们只看得到玻璃,看不到玻璃后面的东西。 毕业第二年,第一部主演的电影拿了奖。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采访,记者问了一个不在提纲上的问题:“听说您还有一个弟弟?” 慕怀安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旁边站着的杜兰特注意到,他握着奖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是。”慕怀安说。 “能聊聊他吗?” “不了。”语气依然温和,微微笑着,像拒绝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记者识趣地换了问题。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杜兰特敲门送第二天的行程表,推门进去时,看见慕怀安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手机,屏幕亮着,界面停在一个搜索引擎的页面上。搜索框里打了两个字。 慕烬。 什么搜索结果也没点开,就那样停着。像一个反复输入又反复删掉的习惯动作。 杜兰特没问,他把行程表放下,说了句“早点休息”,关门离开。做了慕怀安四年的经纪人,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问。 不问影帝为什么偶尔深夜发来修改行程的请求,语气平静,措辞克制,但发送时间永远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不问他在杀青宴上喝了酒之后,为什么会对着手机通讯录里一个备注成乱码的号码发呆。 那个号码是真的存在的。 慕怀安换过几次手机,通讯录每次都同步,那个乱码一直在。没有通话记录,没有短信记录。十年来一次都没有。 但他保留了十年。 二十四岁那年,他和林诗语差点订婚。 说是“差点”,是因为所有流程都走到最后一步了。 酒席定好了,戒指选好了,双方父母见过面。林诗语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温柔,善良,爱笑。她会在他拍夜戏的时候送自己煲的汤,会在他杀青后带他去吃路边摊,会把他的行程表存在手机里,比杜兰特还清楚。 慕怀安知道自己应该娶她,所有条件都对,所有人都说对。 订婚宴前一周,他在家翻找户口本,翻到一本旧相册。不是刻意找的,是收在抽屉最底层,被其他文件压在下面,好几年没打开过。 他坐在地板上翻了翻,前几页是他的童年照,穿着小背心在院子里跑,胖乎乎的脸,笑得没心没肺。旁边有时候会跟着一个更小的孩子,圆脸,梨涡,走不稳路,拽着他的衣角。 他合上相册。 第二天他给林诗语打了电话,说了很久。说了什么,除了他们两个没有任何人知道。后来林诗语那边退了婚约,对外只说性格不合适。 林志私下问过他:“你跟诗语到底怎么回事?” 慕怀安说:“不合适。” “哪不合适?” 他没有回答,林志也没有再问。 那晚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城市灯火明明灭灭,手里转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个乱码的号码始终没有拨出去。 他想起十四岁的慕烬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不是贪婪,不是得意,是他在愤怒和恨意里刻意忽略的东西。 是什么呢。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对着夜空说了一句谁也没听到的话。 “慕烬,你到底图什么。” 声音散在风里,没有人回答。 同年冬天,他接了一部文艺片。 导演是出了名的细节控,有一场戏需要他对着镜头哭,哭得不能太用力,要那种—— “憋了很久、堵在喉咙口、死活掉不下来的眼泪。”导演说,“你能理解吗?不是不想哭,是习惯了不哭,等你想哭的时候已经哭不出来了。” 慕怀安说:“能。” 一条过。 片场安静了好几秒,导演喊卡之后,执行导演小声问,刚才那个镜头是不是需要补一条保底?导演说不用。 “你看他那个眼神,”导演盯着监视器,把回放倒回去看了第二遍,“那不是演的。” 那天收工后慕怀安没有回酒店,他一个人沿着影视城的外墙走了很久,走到路灯都稀疏了,走到手机里林志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 他站在空旷的街道上,呼出的白气消散在冬夜里,脚下是冻硬的泥土,头顶是没有星星的天空。 他想起母亲有一次电话里提起过,说慕烬好像过得不好。他打断了,说那是他自己的选择,过得好不好都跟咱们没关系。 当时的语气斩钉截铁。 现在他站在寒夜里,拿出手机打开那个搜索引擎,光标在搜索框里闪了很久。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搜。 锁屏,放回口袋。 回去的路走了二十分钟,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对自己说,那是恨。是理所当然的恨。是每个被背叛过的人都该有的恨。 十八岁种下的恨意,他用整个青春浇灌,不许任何人碰,也不许自己怀疑。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被他恨了十年的人,正在另一座城市的泥沼里为他守着一个他永远不会知道的秘密。 院子里的海棠树现在怎样了,他不知道。 宋柔淑偶尔会回去看看老房子,给海棠树浇水。她从来不跟慕怀安说。 慕怀安也从来不问。 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
第3章 赌债深渊 慕强没有带慕烬去什么好地方。 车开了三个小时,从省道拐进县道,又从县道拐进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土路。最后停在一栋灰扑扑的筒子楼前面,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墙壁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和办证的小广告,楼梯扶手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慕烬拎着行李箱爬了五层楼,没让任何人帮忙。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到三十平的出租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窗帘是前任租客留下的,原本大概是蓝的,洗到现在已经成了灰白色。 “你睡地上。”慕强把外套往床上一扔,“明天我去找地方给你弄张折叠床。” 慕烬把书包放在墙角,说了声“好”。 他把自己带来的几件衣服叠好,塞进桌下唯一的抽屉里。手绢压在衣服最下面,他没有再打开看过。 那个抽屉的把手是坏的,拉出来的时候会划到手。慕烬第一次拉就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看了一眼,在衣服上蹭掉了。 第二天慕烬就知道了,父亲口中所谓的“赚钱”是什么。 慕强带他去了一家棋牌室,烟雾缭绕的屋子里摆着四五张自动麻将桌,洗牌的哗啦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赢了钱拍桌子大笑,有人输了牌把椅子踹翻,地上散落着烟蒂和撕碎的彩票。 “老慕,这你儿子?”一个光头男人叼着烟上下打量慕烬,“长得挺白净啊。” “少废话,今天开哪桌?”慕强把人打发走,转头对慕烬丢下一句,“坐门口等着,别乱跑。” 慕烬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坐了一整天,从下午到深夜,看着父亲在一张又一张牌桌间穿梭,有时赢钱,更多时候输。赢钱的时候会把钞票拍在桌上叫慕烬去买两碗面,输钱的时候就当他不存在,眼睛发红地盯着牌面,连水都顾不上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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