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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烬蜷缩着,呼吸又轻又浅,身体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像被潮水反复冲刷的岸。他半梦半醒,意识在浑浊的水面下浮沉。在他模糊的记忆里,上官赫坐在床沿解袖扣,金属碰撞的轻响把他从半梦半醒间拉回水面。他没力气抬头,只看见上官赫袖口的一抹暗色。不是汗,不是酒,是血。别人的血。 “醒了?”上官赫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轻不重,像在确认一件物品的状态。 慕烬没有回答,他已经学会了在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上官赫的手落在他肩上,指腹沿着肩胛骨的轮廓慢慢滑下去,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抚摸一件瓷器的釉面。“你这几天不太听话。”声音慢条斯理,甚至带着一丝温和,“让你好好养着怎么不养?药膏也没用。” 慕烬缩了一下肩,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本能反应。 上官赫感觉到了,手指停在他的肩胛骨上,停了好几秒。然后他忽然低下头,吻了吻那片凸起的骨节。很轻,像一个合上文件时给出的落款印章。 “别躲。” 后来几夜也是这样,上官赫不让他睡。有时他在黑暗中攥住慕烬细瘦的脚踝,有时一只手就压住了他整个后背。 慕烬咬着枕头的边角,把脸压在枕套和床单之间,手指攥着床单,齿关咬得发酸。他不敢出声,因为隔壁住着谁、走廊里谁在值守,他永远不清楚。只能忍,忍到上官赫的呼吸声盖过他的呼吸声,忍到凌晨三四点走廊里没有任何脚步声,忍到天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他已经不太能分得清白天和晚上了,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又暗——洛因音的消息,黎宴的消息,后来还有赵师傅的未接来电。他看见那些提示在屏幕上跳动,想伸手去够,但胳膊沉得像灌了水泥。 有一次他迷迷糊糊地对着黑暗说了一句:“哥……我想回家……”声音很轻,含混不清,吐字几乎黏在一起。 上官赫顿了一下,没有发怒,只是抬手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然后用指腹慢慢蹭过他的颧骨,像安抚一只在梦中抽搐的猫。 “你没有家了。”他说,“这里就是你家。” 慕烬没有再说话,可能是昏过去了,也可能是终于睡着了。 裴星眠是第四天来修车行的,他带了一杯半糖红豆奶茶,进门只看到赵师傅和洛因音。 “人呢?”他把奶茶放在工具箱上。 “几天没来了,电话关机。”赵师傅语气还算镇定,但递烟的手抬了两次才点着。 裴星眠没有说什么,坐下来等了两个多小时。车间里每进来一个人他都抬头——送零件的、问价的车主、路过的快递员——没有慕烬。奶茶从热放到凉,最后彻底冷了。他拿起那杯冷透的奶茶,走出去扔进门口的垃圾桶,然后站在垃圾桶旁边拨了个电话。不通。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几种可能性。 修车行的两个朋友都联系不上,电话关机,没有任何预兆。这在上官赫的圈子里不是好信号——上官赫不想让一个人被找到的时候,谁都没办法。他强迫自己把思路切成警察模式——卧底期间不能轻举妄动,任何反常的追问都可能暴露身份。他是“沈渡”,一个偶尔来修车的小商人。沈渡不该对慕烬的失踪过度紧张。 他看着街对面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行道树,把手里攥紧的拳头松开,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车间。 而在宅邸那头,慕烬正躺在床上,侧身蜷缩着。 枕头边放着那只旧手机,屏幕黑了,电早就耗尽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道约两指宽的光从中间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笔直的白线。睡衣早就被换过了。他自己并不清楚是谁换的,昏睡中隐约记得有人翻动他的身体,像翻一页没写满的纸。 房间里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气味洁净却毫无温度。他醒过几次,又睡过去,反复在短暂清醒与深重昏睡之间起伏。偶尔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只能辨认出天花板那盏从未亮过的主灯。某一回恍惚间眼前是修车行气窗外漏进来的旧日阳光,机油味冲得人踏实;下一瞬又闪回漆黑卧室,时间像断层的胶片在虚空中打转。 那道日光与黑暗之间,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坐在哥哥膝盖上看电视。忽地他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而是因为太久没有被人那样抱过了。 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水,每天早上都会被换成新的,但他从来没碰过。他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也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说过话。 然后门开了。 不是深夜,是下午。 走廊里有光透进来,在门开的一瞬间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宽宽的光带。 慕烬没有睁眼,但眼皮感觉到了明暗的变化——他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走进来,然后是床垫微微下沉的重量。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顿了顿,又移开。 “烧退了。”上官赫的声音,惯常的平稳,听不出喜怒,“起来吃点东西。今晚有访客,你得出席。” 慕烬在被子里动了动,试图撑起身体。胳膊发软,肘关节刚撑起一点就又陷回床垫。 上官赫没有去扶他,只是坐在床沿看着整个过程,镜片后面的眼神冷静而专注,像在观察一只从冬眠中被强行唤醒的动物如何重新适应自己的四肢。 “躺了四天,是该软。”他说,语气里没有关切,只有一个收藏者清点藏品时精确的判断。 慕烬低着头缓了片刻,然后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他抬起眼和上官赫对视,嘴唇干裂,面色苍白,神情却很平静。那是被磨到极细之后的平静,像刀刃最后的锋口。 “什么客人。”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上官赫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境白组的局。他说好久没见你了,非要让你去。”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转述一个饭局邀约,“收拾一下,别让人等。” 晚饭前,慕烬对着镜子穿上衬衫。 锁骨上的痕迹,他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也遮不住。他盯着镜子里自己脖子上那道深色的印子,伸手碰了一下——疼。是那种钝钝的、已经在愈合的疼。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看手机。手机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早就没电关机了。他把手机充上电,去浴室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激得他一激灵,人也清醒了几分。镜子里的人面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睑下方是褪不掉的青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魂魄,只剩一副骨架撑着那件熨帖的衬衫。他垂下眼,把袖扣系好。然后走出来,拔掉充电线,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未接来电:赵师傅(3个),黎宴(5个),洛因音(7个)。 消息:洛因音——阿烬,赵师傅问你什么时候来,看到回一下;饺子给你留了,在冰箱里;阿烬?黎宴——你手机怎么关机了?看到回个话,别吓我;阿烬,活着就打个1,不打我就去修车行堵你。裴星眠的消息在最底下,只有三个字:在不在。 慕烬坐在床沿,一条一条地看完,然后一个一个地回复。 赵师傅:对不起,这几天生病了,下周回来上班。 洛因音:没事,别担心。饺子放冷冻,我回来热。 黎宴:1。裴星眠的他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向门口。他的手握上门把手,停了片刻,然后按下把手,走出了房间。 晚上的局设在上官赫名下的私人会所包厢。陆境白嚷嚷着好久没见到人,一进门眼睛就黏在慕烬身上。他歪在沙发上,端着酒杯,目光从慕烬进门一直跟到落座,那眼神像在评估一件被借出去几天后归还的物件有没有被弄坏。 “脸色这么差,老上官你是不是太狠了点。”他说笑起来声音很大,满屋子都是他的回音。 谢衍川坐在旁边转着酒杯,笑了一声没接话。顾寒声扶了扶眼镜,看慕烬的眼神像在看一份标注了重点条款的合同。 上官赫在主位上坐下来,对这句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隔着杯沿看了慕烬一眼。 慕烬坐在他旁边,没有表情,他穿着深色的高领内衫,把所有痕迹都遮住了,动作也稳,没什么破绽。但裴星眠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他太瘦了——四天没见,这个人像被人抽走了什么,走路比之前更轻,坐下时脊柱挺得笔直,但那已经不是在维持仪态,而是稍微松懈就会散架。裴星眠坐在角落里,手指掐灭了烟头,脸上维持着沈渡该有的随意,但他掐灭烟头的力道在烟灰缸底按出了一小圈裂痕。 陆境白端起酒杯走过去,要跟慕烬喝一杯。 慕烬看着他,没有举杯。 陆境白也不恼,靠得更近,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老上官这几天把你关哪儿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裴星眠从角落里出声,他扬起手机晃了晃,语气随意:“境白,你上次欠我那顿饭什么时候还?别光顾着灌人酒,账先清了。” 陆境白被打了岔,转头跟沈渡算起账来。 慕烬的目光往角落移了一寸,和裴星眠对上。 只一瞬,随即移开。 裴星眠继续笑着跟陆境白扯皮,但插在口袋里的手慢慢攥成了拳。他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没有站起身把慕烬从那张椅子上拉走。
第16章 断裂的表带 四月中旬,海棠花开到最盛的时候。 慕烬已经有整整一周没有在修车行露面了。 洛因音把他留下的那盒饺子从冷藏挪到了冷冻,又觉得冻久了会裂皮,拿出来放在冷藏室最上层。 赵师傅每天开工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门口那辆破自行车还在不在——慕烬从不锁车,说那破车没人偷。车还在,人没来,赵师傅叼着没点的烟,对洛因音说了句“这小子以前不这样”,然后继续修他的车。 黎宴发出去的消息停在第十三条,最后一条写着:“你再不回我我就去报警了。”没有回复。他盯着那个永远不亮的头像看了很久,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上周慕烬回的那个“1”——那个字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裴星眠也没有再来修车行。他怕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自己推开车间门只看见赵师傅一个人抽烟,只看见那个空荡荡的旧轮胎,只看见洛因音眼神里的欲言又止。他宁愿待在安全屋里反复听监控录音,从那些杂音里分析出蛛丝马迹,或者跟江屿白开案情分析会,至少忙碌能填满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画面。 但今天晚上,陆境白组的局,他必须去。 地点是上官赫名下那家私人会所的二楼包厢。 裴星眠到得不算早,一推门就闻到了熟悉的混合气味——雪茄、威士忌、女士香水和牌桌上特有的毡布味。包厢里人不多不少,陆境白在牌桌上坐庄,谢衍川靠在沙发上翻手机,顾寒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的红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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