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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念念。” “念念。”慕烬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挺好听的。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只是觉得宋阿姨叫“念念”的时候声音特别温柔,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六岁那年夏天,两家人一起带他们去海边。 慕烬蹲在沙滩上挖沙子,挖了一个很深的坑,坑底渗出来的水凉凉的泡着他的脚丫。 慕怀安在旁边搭城堡,用小铲子把沙子拍实,再小心翼翼地把模型倒扣过来,动作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个浩大的工程。 慕烬跑过去站在他旁边,羡慕地说你堆得真好看。 慕怀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说——你脸上有沙。 慕烬乖乖站着让他擦,那只手在他的鼻尖上轻轻蹭了两下。 阳光很晒,慕怀安的手心微微发烫。他给他擦完沙子之后又从自己搭好的箭楼里指给他看,说这里给你留了个房间。 慕烬就蹲下来,把脸凑近沙堡的窗洞,闻到了海沙沾水的咸腥气,觉得这个房间真好看。 七岁那年开学,他们被分到同一个班。老师让小朋友们按个子排队,慕怀安比他高半个头,站在他后面。从那天起,每天早上慕烬出门,总能看见慕怀安站在门口等着。慕烬问他你是不是等了很久,他说刚来。 但慕烬注意到他肩膀上落着花瓣,那棵海棠树清晨落花最多——他一定站了好一会儿了。 放学的时候也是一样。 慕怀安总是先收拾好书包,在走廊等他。 有时候慕烬被老师留下来擦黑板,他就靠在走廊的窗台边上,看着操场上的梧桐树,不催也不急。等他出来的时候,他会把一颗糖或者一块饼干放进他手心,说阿姨给的,我不爱吃甜的。 慕烬心想,他明明最爱吃甜的。后来他也不戳破,只是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让那股廉价的草莓甜味在舌尖化开,走到家门口刚好甜完。 他们上的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 两家的院子依然只隔着一道冬青篱笆,海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孩子们在长大,老房子在变旧,但有些东西始终没变——比如每天早上出门时那道矮篱笆墙边准时出现的身影,比如放学路上两个骑自行车的少年一前一后的影子。 慕烬的自行车是母亲那辆老式女车改的,骑起来嘎吱嘎吱响。 慕怀安的车是他爸给买的新山地车,变速器在当时算顶配,但他每天放学骑得特别慢,配合着慕烬的旧车嘎吱嘎吱的节奏,在夕阳下慢慢往家晃。路过街角那家小卖部时他会停下来,买两根冰棍,自己一根,慕烬一根。 慕烬说你不要每次都请我,他说不是请——你先拿着,等以后你工作了再还。 慕烬问怎么还?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高中。 慕烬开始长个子,从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长成了一个清秀的少年。他的五官继承了母亲的秀气——眼睛大而干净,鼻梁细挺,笑起来的时候唇形微微上扬,很是好看。班上的女生开始偷偷往他抽屉里塞情书,他每次看到都脸红,把信收好却不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回。了,他只知道每天放学的时候,他第一个想见的人不是班上任何一个人。 慕怀安也在长个子,比他长得还快。 二十减四岁的慕怀安已经接近一米八五,肩膀宽了,喉结突出来,说话的声音变沉了。他在学校里很受欢迎——成绩好,打球厉害,性格又稳重,是那种老师放心、同学服气、学妹在操场边偷看的存在。但他对所有女生都是一样的态度——礼貌、疏离、恰到好处。 只有慕烬知道他不一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打球的时候会对场边的慕烬扬一下下巴,赢了也不跟队友击掌,先跑过来问他晚饭什么安排。慕烬那时还没意识到,这个人所有的“不一样”,都是给他的。 高二那年春天,海棠花开得特别早。粉白的花苞在清明前就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把整片院子笼在一片浅粉色的雾里。 那天慕烬一个人站在自家院子里看那棵树,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不是那种“似曾相识”的巧合感,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好像他曾经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也这样看过这棵树。也是在春天,也是粉白色的花,可他想不起来。 他努力去想的时候,脑海里只有一些碎片——一个院子、一棵树、一个蹲在地上捡花瓣的男孩。画面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真切。他觉得胸口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忽然很想叫一声“哥”。然后他发现那个称呼好像就堵在嗓子眼里,压了不知多少年,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朝向的人。 他晃了晃脑袋,心想大概是最近学习太累了。 变化发生在十八岁那年夏天。 高考结束了。 两家人一起庆祝,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支了一张大圆桌。慕爸爸搬出一箱冰啤酒,慕妈妈端上满满一桌子菜,宋阿姨包的饺子被抢得最快,念念抱着果汁围着桌子追着慕烬喊哥哥。那顿饭吃得很热闹,两对父母轮番回忆他们小时候的糗事,笑声把海棠树的叶子震得簌簌响。 吃完饭后长辈们在屋里打牌,念念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慕怀安问他要不要去天台——两家阁楼外面的天台是相通的,从慕怀安房间的窗户翻出去,踩着那道矮矮的冬青篱笆上方搭的木板,就能爬到对面。他们从小就爱在那里待着,说是“秘密基地”。 夏天的夜晚,天台的地砖被白天晒得滚烫,坐上去隔着一层垫子还微微发烫。头顶是满天的星星,远处是小镇稀稀落落的灯火。 他们并排坐着,一人一罐汽水。 慕怀安问他志愿填了哪里,慕烬说了那个大学的名字。慕怀安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说我也填了那里。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笑声在安静的夜空里传出去很远。 慕烬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一切都在变,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慕怀安坐在这里数星星。那时候他们还小,慕怀安说天上有多少颗星星,慕烬说不知道,慕怀安就说“那我们一起数”。数到一百就数乱了,但谁也不肯停下来,好像数完了星星,夏天就结束了。现在他们快要高中毕业了,而星星还是那些星星。 “阿烬。”慕怀安忽然叫他。 “嗯?” “有件事想跟你说。” 慕烬转头看他。 慕怀安却一直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侧脸在星辉下轮廓分明,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们认识十八年了。”又停了一下,“我本来想等毕业再说,但今天——” 他没说完,慕烬也没敢让这句话说完,他忽然很怕。怕这几个字真的落地,就会把从小到大所有积攒的默契变成另一种没办法若无其事躲开的东西。他岔开话题说你记不记得上次咱俩在天台不小心把蚊香踩翻了。慕怀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记得,你说灰掉进了防晒霜里。 那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他们各自回了房间,谁都没有再提那句没说完的话。 但自那天起,慕烬开始感觉到不同。他说不清是哪里不同——慕怀安还是会和他击掌、递水、给他带早餐时顺手把他衣领翻好,一切都跟从前一样。但他偶尔撞见慕怀安在教室门口等他时那个没有防备的侧影,心跳会忽然加快。 他不敢说,他怕一旦说出口,十八年的竹马情分就回不去了。他甚至开始刻意避免和慕怀安独处,放学找借口多留一会儿去帮理科学长收实验器材,课间也不再去篮球场看慕怀安打球。 慕怀安来找他的次数没变,他推脱得越多,对方只是等得更安静。
第34章 番外·海棠依旧下 开学前,两家人一起吃饭,当作送别。 宋阿姨喝了一点酒,眼睛红红地说你们两个从小就没分开过,到了大学要互相照顾。 念念已经不哭了——她长大了,知道哥哥们只是去上学,还会回来的。但她还是拉着慕烬的手说,阿烬哥哥,你要记得给我打电话。 大学。 他们考进了同一所大学,不同专业。 慕怀安念的是表演系。 开学第一周就被师兄师姐围观,说这届有个新生长得比明星还好看,剑眉星目,肩宽腿长,形体课老师看了都舍不得加训。他在表演系的第一次汇报演出上,他演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角色,台词不多,但眼神里有东西。导师在点评时说他自带故事感,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慕烬坐在台下,看着舞台上那个聚光灯下的人,忽然觉得心口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他在很久很久以前也这样看过他。坐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人群,隔着灯光,看他拿奖、看他微笑、看他被掌声簇拥。 慕烬读的是车辆工程。 同学对这个清秀寡言的男生唯一的印象就是安静。讨论时他话不多,可一旦开口,对动力系统和传动效率的分析总是一针见血,导师都说他天生是吃这碗饭的料。他不喜欢社交,课余时间不是在图书馆画图就是在学校旁边的修车铺里给老板打下手。 老板问他是不是缺钱,他说不是,就是想学。他的手指很快就从白净变得满是机油印,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底盘油和铁屑留下的灰迹,他却觉得舒坦。手握扳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能把生活里所有不安的、说不清楚的东西拧紧,在机油味和金属屑的气息里获得一种近乎自愈的平静。 两个专业离得不远。 慕怀安有空就来工程院的教学楼等他下课,靠在走廊的窗台边,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只是如今窗外不再是高中操场的梧桐树,而是一片种满银杏的广场。 秋天的时候银杏落了一地的金黄,他踩在落叶堆里,慕烬从楼里走出来,两个人穿过广场去食堂,并肩行走时偶尔肩膀碰上肩膀。 慕烬发现自己开始偷偷计算两个人独处的时间,他开始在意自己穿什么去见慕怀安,开始在食堂打饭时下意识点他爱吃的菜。他开始在慕怀安排练话剧深夜回宿舍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耳朵不自觉去捕捉手机是否收到他的消息。这些细微的变化,他不敢命名。 十九岁,深秋。 慕烬生了一场病,急性肺炎,高烧不退,烧到三十九度,在宿舍里躺着起不来。室友上课去了,他一个人裹着被子,浑身的骨头都在疼。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敲门,然后是室友的声音,再然后是他——慕怀安的声音,低沉、急促,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慌张。 “钥匙呢?谁有钥匙?” 门开了。 他感觉到有人坐在床边,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那只手很凉,却又像烙铁一样烫。下一秒,他被从床上捞起来,裹进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里。他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那种从小到大闻惯了的干净温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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