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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高中时,他们在他那间小屋里一起复习功课,然后偷偷亲吻;读大学时,他们坐几天几夜的绿皮火车回家,郗程总是抱着她的腿,让她在局促的两人硬座上躺下休息;工作以后,无论她多晚回家,他总会给她留着门、留着热饭。 可邹婷又怎能放弃眼前的一切?她就像一个长时间踯躅在糖果店外的孩子,好不容易进到店里,满目都是只要开口便能到手的糖果,她又如何舍得放手。 Amy却越来越不安。 昨晚傅景明突然打电话说,春节他要去国外出差,要跟一个国际知名的服装品牌谈代加工的事。这让她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自从她跟傅景明结婚之后,傅景明每年春节都要回山东老家过年。她跟着回去过一次,大年三十晚上光磕头都磕了不知多少回--- 拜父母、拜祖宗,甚至还要拜关老爷、土地老儿。然后从大年初一开始,每天都要提着各种礼品、拿着厚厚的红包走亲访友。 傅景明父母两边七大姑八大姨数都数不清,下头小辈几十个。拜年那几天,傅景明东家串西家走,送出去的红包和礼品加起来十几万,真是劳民又伤财!虽说傅景明有钱,但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当年刚把他们那个国营服装厂盘下来的时候有多辛苦,她是看在眼里、并且跟他一路熬过来的。更何况人情是要讲究个礼尚往来,傅景明把这些钱撒给他那些穷亲戚,简直就是肉包子打狗,哪里还能指望个什么回报?! 然而过年回老家对于傅景明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使命和执念。以前就是再重要的事情他也会推掉,今年竟然为了出个差连老家都不回了?这事太不对劲了!
第18章 我们离婚吧 ==== 除夕将至。 这样一个隆重的日子,换了个时间和空间就好像连味道都跟着变了--- 邮箱里越积越多的祝福仿佛只在提醒着越洋的人们:这份热闹,其实与你无关。 郗程突然收到邹婷的一封邮件,说有事商量。这是出了房子那档子事之后,邹婷第一次在Skype上找他。 “郗程,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邹婷隔着屏幕冲他笑了笑。这笑容却让他感到陌生--- 最后那几年,邹婷对他的态度只有两种:生气,或是爱答不理。 几个月不见,屏幕那头的邹婷容光焕发,较之前更添了几分明艳。身上那件芬迪毛衣将她衬得雍容而矜贵。郗程本不认识这个牌子--- 还是上回陪吴梦梵逛街时见她买过一件,上头印着同样的花纹。 “挺好。” “我考虑了一下...... 我们...... ” 心猛地一沉--- 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最后几次提分手,她都是这个语气。 他不吭声,只是静静看着她。 看着郗程安静不说话的样子,邹婷心里一阵钝痛,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坚硬如铁,没想到说出来还是会难过。 可这话终究还是要说的---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拼了命去抓住。至于情绪嘛,她觉得那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郗程,我们离婚吧。” 邹婷深呼一口气,半晌才开口,“点点...... 点点归你。” “好。” 就像终于等到最终判决的囚徒,他反而出奇地平静。可能这些年邹婷提了太多次分手,有了温水煮青蛙的效果。直到听她说女儿,他的心才猛地皱缩起来--- 他的点点啊,点点可怎么办? “你能尽快回来一趟吗?我们的房子我打算卖掉,你得回来过个户。民政局......民政局那边也得尽快去,他们过年要休息。” “好。” 订好了三天后直飞北京的航班,郗程便去厨房给自己弄吃的。整个过程他都在想点点,点点该怎么办?他还纳闷,自己竟一点也没为要离婚的事难过,跟之前预想的不一样。 吃完饭想看会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他索性拿上衣服去外边走走。一月底的多伦多严寒刺骨,路上行人寥寥,偶尔有汽车驶过,排气管后面拖着浓浓的白雾。 直到晚上临睡前,他才感到胸口像塞了块沙砾,硌得生疼,喘不过气来。 他去客厅酒柜里随便拿了一瓶酒--- 这些都是万圣节派对时客人送的,李若霖自己喝不了,就让他和李志洪随便喝。 一边喝着酒,一边想着过去的这几十年,更多的是想点点。自己一出生就没有妈,可点点现在也快没有妈妈了! 他想起小时候开家长会,每次都是他爸去,同学问他你妈怎么没来,他回去了就问他爸,自己怎么没有妈妈。他爸嘴巴笨,就只会给他看一张老照片--- 他爸妈的结婚照,一个还没有巴掌大的黑白相片,是他妈妈留给他的唯一一张照片,被他拍下来存在手机里。 想到这里,他摸出手机去看妈妈的照片,这张照片他不知看了几千遍几万遍,是他内心最隐秘的慰藉。他妈妈是个很漂亮的女人,郗程的五官绝大部分随了她。 照片上他妈梳着两条麻花辫,头微微侧向他爸那边,笑得很温柔。他每次看这张照片,都觉得她在看着自己。他用手触碰手机屏幕,就好像能触碰到她的脸。 “妈,你现在过的好吗?” 声音哽咽了,“妈,我想你了。” 他爸郗忠树为了他后来一直没再结婚。他想,他也不会再结婚了,他也能做到,为了点点。 又想起邹婷,想起她十六七岁时的样子。只有那个时候的她最纯真,也最爱他。她那时抱着他,问他:“郗程,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你也会吗?” 他拼命点头说“我会的”。那时候郗程书包破了,他爸郗忠树不会补,她就拿回家让她妈帮着缝。她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也会偷偷拿给他吃。 他们把最好的时光给了彼此,共同拥有过多少个瑰丽美好、亦或是艰难困顿的时光。他们早已化成了彼此的骨血,怎能这样说断了就断了?更何况他们还有......点点...... 一想起点点,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汹涌着向大脑冲去,化成泪水奔涌而出。 他小时候做梦都想叫一声妈妈。有一次过年,他爸带他到班主任刘老师家拜年,刘老师的小女儿不停地叫“妈妈,妈妈”,他当时不知道怎么了也跟着叫“妈妈”。刘老师没说什么,只是紧紧抱着他,用她温暖的手抚摸着他的头顶。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在妈妈的怀抱里。只可惜,一只小手一把将他推开,女孩傲娇地说,“这是我的妈妈。” 他自己这样也就罢了,可他实在不能忍受他的点点也要受他受过的苦。 泪眼模糊中,他一口一口将酒咽下,又好几次冲到马桶前,将刺鼻的酒精吐出来。终于在胃里空了的时候,他才觉得大脑也被清空了。 坐了十三四个小时的飞机,拖着行李一出来,就见林江在接机的人群里冲他不停挥手。 林江将他送到楼下,郗程说“上去坐坐吗”,林江说“快别,我得走了”。在林江眼里郗程才是他的铁子,他们这一离婚,林江和邹婷自然也就不来往了。 开了门,屋里既没人也没烟火气。掏出手机才发现邹婷发来一个地址,说边吃边聊。 那地方是个叫“森林”的西餐厅,外边建有亭台水榭,里边的装潢和格调却像是十九世纪的欧洲。每一个小包都设计得极为私密,很适合聊天。 邹婷妆容精致衣着华贵,可郗程觉得,她对自己而言几乎已经成了陌生人。 她冲他微笑,“你来了啊,坐吧。” 郗程在她对面坐下,表情疏远而浅淡。 郗程穿的还是在北京时那些旧衣裳,身上的那件深蓝色夹克,还是她在王府井给他买的。可她就是从他身上看出了些不同。他的眼眸沉静如水、温和内敛,这曾经是最吸引她的地方。 她甚至想拥抱他一下,可她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不能回头。 除了婚姻,傅景明给了她想要的一切。可郗程是她的初恋,是她同床共枕了近十年的爱人,是她孩子的父亲,她永远也无法将他从心里彻底抹去。 开胃菜上来了,“先吃饭”,邹婷说,“坐这么久的飞机,累了吧。” 他说,“还好。” 谁也没再说话,两人只是默默地吃着。郗程其实一点也不饿,只觉得困,想赶紧回去睡觉。 等吃的差不多了,邹婷说,“明天早上我约了买房的张先生,咱们一起去过户。” “好。” “房子卖了四十八万,你拿二十五万。 大江......林江他给了五万,记得还给他。” “哦。” “之前咱们有一些存款,你拿了一些走,剩下的...... 就不跟你分了。” “嗯。” “后天去民政局。你把身份证带上,办完了你到我父母那里接点点。” “好。” 一顿饭吃完,郗程统共只说了几个字。 邹婷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他们的生活不是那样差强人意,她是不会离开他的。犹豫了一下,她朝他走近了一步,“我能...... 抱你一下吗?” 。 郗程退了半步,“走吧。” 橙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晦暗不明。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开口。 “好吧。” 邹婷叹口气,推开了门。 沈蓝昇等在领事馆的签证中心。不大的房间里密密匝匝挤满了人,正如此刻他纷扰杂乱的心绪。 从小溪那里得知郗程回国离婚的消息后,他几乎一晚上没睡。最初他的心是狂喜的,可很快又被深沉的担忧所取代。 如果见到他,他要怎么解释去中国的理由呢?怕他难受过去安慰一下?亦或是生日快到了给他过个生日?郗程确实答应过生日要一起过,但专程飞去中国给他过个生日,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未免太过唐突。 他只是疯狂地想要见他。这念头一旦冒了头就再也压制不住,像野草一样疯长。 一大早他去系秘书那里请了假,还打电话给好友、同为X大经济学教授的Peter,让他帮忙带几节课。他订了周五飞北京的机票,之后就来了这里--- 如果签证提前下来,他还打算改签。 心在不服管束地咚咚跳着,似乎是对他三十七年来最出格的行为表示不满。自从遇到郗程之后,他觉得自己所谓的规则和章法在节节败退。 房产过户办得很顺利。买下郗程和邹婷房子的张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北京本地人,房子买来要给儿子当婚房。双方一团和气,手续很快办妥,约好三月一号交割。 第二天一早两人在民政局门口碰了面。快到年根,来办事的人不多,他们一进去就被领进了一个小房间。 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先是问郗程,“离婚这事,你考虑清楚了吗?”郗程说,“考虑清楚了。”同样的问题又问了一遍邹婷,邹婷也小声说“考虑清楚了”,那人便噼里啪啦开始准备离婚证。郗程心想,以前听人说离婚前都要调解一下,怎么现在这么简化了吗?正想着,“啪啪”两个小红本已经摔到他俩面前,“离婚证”三个字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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