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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蓝昇一惊,“您知道他搬去哪里了吗?” “郗老师住院了,在若城第三人民医院,您去那里找一找。” 沈蓝昇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刚才不应该让出租车离开,这下不知哪里才能打得到车。 “我是从加拿大来的,急着找郗老师,您能帮帮我吗?” 那人看他急得厉害,说,“我们家后边有条公路,那里可以打得到车,你跟我来。” 七拐八拐地爬上一个斜坡,又穿过一片小树林,果然看到几辆出租车停在那里。 车开了十来分钟就到了若城第三人民医院。沈蓝昇直奔护士站,说找郗忠树老师。 值班的小护士看了眼沈蓝昇,表情有点奇怪地说,“病人昨天早上八点左右已经去世了,您...... 您不知道吗?” 听到这话,沈蓝昇几乎没站稳,伸手扶住桌角,“家属现在在哪里...... 您知道吗?” “我听说他们今天开追悼会,您去殡仪馆看一看吧,没准人还没走。” 小护士热心地说。 沈蓝昇道了谢转身就走,快到医院门口才想起来,都忘了问殡仪馆在哪里。 好在若城不大,就一个殡仪馆,出租车开了几分钟就到了。 殡仪馆值班室的大爷一听沈蓝昇问郗忠树的家属,马上就说家属还在里边休息室,没走。沈蓝昇这时提着的一口气才放下来。他往里走的时候鼻头酸涩起来,他不敢想象郗程这几天经历了什么。此时,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已近黄昏。 推开休息室的大门,沈蓝昇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那里的郗程,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和腰上扎着孝带。他坐在那里,背对着门,手里还抱着熟睡的点点,背影单薄、寂寥。 沈蓝昇几步走了过去,将那一大一小两个人紧紧地抱在怀里。他此时心中满溢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担心、心疼、思念--- 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听见郗程低低地说了一句,“蓝昇,我没有爸爸了。” 沈蓝昇鼻头一酸,将手臂收得更紧,“你还有我。” 他说。
第37章 若城之行(三) == 郗程端着的肩膀好像突然泄了力道,连日来痛到窒息的心似乎裂开了一条缝隙--- 他将脸埋进沈蓝昇的肩窝,眼泪汹涌地落下,瞬间就打湿了那肩头的衣衫。 他的身体剧烈地抖动,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再也压不住的哭声,“蓝昇,我好难受...... 我好难受...... 蓝昇...... ” 沈蓝昇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一只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是要把这些天来所有的破碎都一一抚平。 ...... 郗程哭了很久,久到整个人都脱了力。 他哑着嗓子问:“蓝昇...... 我想我...... 大概是个不祥的人吧。” “别这么说。” 沈蓝昇的手停了一瞬,随即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这让郗程觉得那是父亲的手在抚慰他,他突然痛哭出声,又拼命将声音压抑下去, “我妈是因为生我才死的...... 如果没有我,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还有我爸,这些年...... 这些年如果我留在他身边,他是不是就不会生病,就不会死了?...... 是我不好,是我的错...... 都是因为我...... ” “你是这么好的人。” 沈蓝昇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而坚定,“你不知道你有多好。没有人比你更好。” 郗程抬起头,眼睛已经肿得几乎睁不开,泪水还在不停地往下掉:“我爸、和我妈,都是过年的时候走的。是我的命硬...... 如果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我的话,他们现在...... 应该会过得很好...... ” 沈蓝昇用拇指一下一下替他擦着泪,那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旧的刚抹去,新的又涌出来。 “你父亲一个人太苦了,” 沈蓝昇轻声说,“他只是太想见你母亲了。” 郗程苦笑了一下,声音涩得像含了沙:“你相信这些吗?我其实是不信的。” 沈蓝昇没有争辩。他只是叹了口气,将他往怀里拢了拢,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至少,他现在不会疼了。” 他说。 郗程没再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那片温热的颈窝里,他贪婪地将那熟悉的雪松木的味道吸进去,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些年缺失的安心都补回来。 良久,郗程停了下来,闷闷地说一句,“不好意思啊,把你衣服都弄湿了。” 沈蓝昇将双手按在郗程的肩头,“好些了吗?你站起来缓缓。点点给我抱,这样睡着容易感冒。” 肩膀下传来轻轻的一声,“阿润。” 沈蓝昇低下头去,见点点正躺在爸爸的臂弯里仰着小脑袋看着他,眼睛笑得弯弯的,眼角还带着干涸的水渍。看着那酷似郗程的眼睛,沈蓝昇心头一阵柔软。 他将点点抱起来,“点点乖,我带你和爸爸回家好吗,回多伦多的家?” 点点的两只小手绕过他的脖子,懵懂地说,“好。” ...... 三人从殡仪馆打车回了老丁头的房子,简单吃了点东西就打算休息。点点已经睡着了,一只小手还攥着郗程的衣角,偶尔含混地喊一声“爸爸”,又喊一声“阿润”。 沈蓝昇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郗程靠在床头兀自出神。 沉默了一小会儿,沈蓝昇开口:“回去以后让点点住我父母那儿吧。在你毕业之前,他们可以帮忙照顾。” 郗程下意识坐直身体:“这怎么行?我自己可以照顾好点点。” “我知道你可以。” 沈蓝昇凑近了一些,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租的那个地方人太杂,点点住在那儿真的不方便。而且你接下来几个月会很忙,难道要让点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吗?” 郗程沉默了。沈蓝昇说的都是实情。 李若霖喜欢请朋友回家,喧闹声常常持续到凌晨。他一个成年人都觉得吵,何况是孩子。 可他心里还是过不去那道坎--- 那是沈蓝昇的父母,不是他的,凭什么让人家帮忙照顾女儿? 他摇摇头:“即使这样...... 我还是觉得不太好。点点才六岁,还不懂事...... ”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蓝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更缓了一些,“我母亲很喜欢小孩子,点点陪着她,她也会很高兴的。” 郗程抬头对上沈蓝昇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施压,没有催促,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他觉得这样做不对,可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点点确实需要一个安全又稳定的环境,而他给不了。至少现在给不了。 “平时让我父母照顾她,等周末我们接她回来。” 沈蓝昇继续说,“我们可以一起带她出去玩,多伦多有很多适合小孩子的地方...... 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郗程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点点的呼吸声。 他闭了闭眼,终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沈蓝昇像是松了口气,凑近了试探地问,“对了,伯父哪天下葬?” “明天...... 之后我得把这个房子退了,还要跟蒋哥告别一下。” 郗程的声音低了下去。把这些事办完,他就真的要离开了。除了父母的两座孤坟,他就再也没有家了。他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悬在半空,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他看向沈蓝昇,而沈蓝昇此时也在看着他,眼里带着深沉的心痛和担忧。看着看着,他突然就失了神:这个人曾为了他两次远渡重洋,每次都是他最失意落寞的时候。 突然就想起,去年夏天在汗波桥上看到的那一小点帆船。当时的他是迷茫的,看不清自己的心。而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看清了它,也明白了心意。 可看清了又怎么样呢? 自己不过是一个离了婚的男人、一个连父亲最后一面都差点见不上的失败的儿子,一个被街坊说“命硬”的不祥之人。 他觉得沈蓝昇就像是秋日里一颗火红的枫树,而自己只是地上一颗不起眼的小草。 他想说,沈蓝昇,我发现我喜欢你,刚刚我已经确定了心意。可是,现在的我已经卑微到了尘埃里,又怎么配得上这么好的你。 郗程就这么痴痴地看着沈蓝昇,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什么也没说出口。 沈蓝昇拍了拍他的肩膀,“困了吗?那就早点休息。” “不。” 郗程没有动,只是看着沈蓝昇。沈蓝昇看向他,墨黑的眼眸里没有探究、没有不解,有的似乎只有--- 期待。 稍过了一小会,郗程说,“我能...... 抱一下你吗?” 沈蓝昇的眼眸在这一刻似乎更加沉静幽深,他凑近了郗程,张开双臂,环住了他。 “蓝昇,” 郗程的头低低地埋着。 “嗯?” 沈蓝昇问。 “我...... ” 郗程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他说,“......谢谢。” 沈蓝昇似乎是叹了口气,他说,“不用跟我说这个。” —— 第二天早上起来,三个人简单吃点饭就下了楼。 楼下,蒋心豪正等在车旁抽烟,看到沈蓝昇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马上热情地伸出手去,“啊,是沈教授啊,您也来了啊。” “蒋哥。” 沈蓝昇跟蒋心豪握了握,几人随即上了车。 殡仪馆门口已经停了一辆依维柯,大壮和徐月几个人站在车边,徐月眼睛红红的,看见郗程就喊了一声“小程”,声音里带着哭腔。 郗程跟他们打过招呼,便和蒋心豪进去办手续--- 墓碑和瓷像都是加急赶出来的,祈福用品前一天也订好了。原本大年三十殡仪馆不安排殡葬事宜,也因为他们情况特殊破了例。 没一会儿几个工作人员搬着东西出来,装进一辆面包车。蒋心豪的马6和那辆依维柯跟在后面,三辆车便一路向北山开去。 山路越走越窄,到了后来连路面都难以辨认。厚厚的冰雪覆着一切,只有车轮碾过时的颠簸提醒着他们脚下还是一条路。 往里走就再也没路了,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四个工作人员抬着墓碑,郗程手里捧着祈福用品,沈蓝昇抱着点点,还有人扛着铁锨和锄头--- 沈蓝昇只穿了一双踝靴,没走几步鞋里就灌满了雪,又湿又冷。 走了大约四五十米,到了郗程母亲的墓前,墓碑上刻着“柳清月之墓”,还有她的生卒年份。沈蓝昇心下一痛--- 才二十五岁,那样年轻,太可惜了。 一个工作人员在墓前铺了草编的垫子,郗程跪了上去。 北风刮得又狠又急,打火机的火苗被吹灭了一次又一次,工作人员费了好大的劲才在墓碑四角燃起香。领头的人在墓前拜了几拜,便招呼几个人去铲坟包上的土,剩下两个开始换墓碑。 土冻得僵硬,一铲子下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有人换了锄头来锄,父亲的学生们也纷纷上去帮忙--- 郗程就那样跪在草垫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越挖越大的坑,好像是想看看能不能看到母亲的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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