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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吸了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点郁结，全部一吐为快。 “就在昨晚之前，我还蠢到以为，他只是……” “控制欲比较强，什么都想管着。” “可现在我明白了，他那不是控制。” 云骁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苦。 “他是心疼我，爱护我。” 他说，一字一顿。 “所以他从来没有强迫过我，什么都是独自承受……” 云骁转回目光，直直看向陈震岳：“可我想被他强迫。” “我想更爱他，更好地守护他！” “我想知道，他在面对什么。” “我想知道是什么，能把当初那个……李医生，变成现在这样” “我想，至少能分担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陈震岳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顿了一下。 烟灰无声坠落，好一大截灰白。 他没说话，只是透过烟雾，更深地审视着云骁。 那目光锐利得，像把手术刀。 剖开那些激烈的话语，试图看清底下的真心有多少，冲动又有多少。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反而带着点尖锐的嘲弄。 “云骁，你这漂亮话，说得我都心动了。” “哼，你早干嘛去了。” “我看，帮他是其次的，你就是为了你心里那点过意不去。” “想在这件事儿上，找补找补。” “就算做不成，在李述安面前，你也能落个好名声。” 陈震岳的话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难听。 几乎是把云骁那点隐秘的心思扯出来，摆在明面上踩。 搁在平时，云骁早蹦起来了。 但此刻，他只是迎视着陈震岳审视的目光。 云骁清楚地明白——他与陈震岳，都是李述安最重要的人。 他想做成这事儿，也非陈震岳帮忙不可。 脸上的红潮慢慢褪去，云骁的眼神却越来越清亮。 像是被对方的话，擦去了最后一点犹豫的灰尘。 “都有。”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你说得对。我过意不去，我愧疚，我他妈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气我自己昨晚说的那些混账话，干的那些混账事。” 他顿了顿，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牵扯到伤处，疼得他眉心一跳，却硬是没挪动分毫。 “但这不只是找补。陈震岳，我是想……” “以后，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 “我想有那个资格，这个人也必须是我。” “哪怕，搭上你自己？” “你可想好了，退一万步讲，你至少，还有你那家小医院。” 陈震岳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带着点狠劲。 “云大夫，我小叔那个人……” “他筹划的事情，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牵扯进去的人，轻则身败名裂，重则……” “你可能根本想象不到，那水有多浑，底下藏着什么怪物。” “你现在只是屁股痛，等真一脚踩进去，可能连痛的机会都没有。” “我想过。” 云骁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异样。 “我想过最坏的结果。” “但我也想过，如果我就这么一直不闻不问，一直被他护在身后。” “等他哪天……等他真的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或者他自己，被拖进那个泥潭里。” “我却只能在边上看着，甚至最后才知道——” “那对我来说，更糟。” 陈震岳沉默了。 他重新靠回沙发背，双手交叠放在脑后。 仰头，看着天花板上跳跃的光斑。 阳光落在他年轻却已显棱角的脸上，明暗交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 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行啊。”他忽然说。 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但底下却没了戏谑，只剩下沉沉的冷静。 这语气，这神态，竟让云骁恍惚了一瞬。 仿佛透过眼前这张年轻飞扬的脸，窥见了另一个时空里。 同样年轻，却可能早已背负着什么的李述安的侧影。 “既然小云大夫，这么有觉悟。” “那小爷我舍命陪君子，也不是不行。” 云骁眼睛一亮，身体下意识前倾。 随即“嘶”地一声又僵住，龇牙咧嘴。 “不过——！” 陈震岳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打断他可能冒出来的任何废话。 “咱们得约法三章。” “你说。”云骁立刻道。 “第一。” 陈震岳竖起食指，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事，在没有取得成果之前，得瞒着我小叔。” “他要是知道了，以他的性子，绝对第一时间把咱俩俩摁死！” “咱们得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云骁迟疑了一下，瞒着李述安…… 这让他心里有些抵触。 但想到李述安，那说一不二的掌控力。 和可能因此，彻底将云骁排除在外的风险。 他权衡再三，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 陈震岳竖起中指，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真干起来了，你得全听我指挥。” “不是说我比你聪明多少，而是这种暗地里查东西，走偏门的活儿，我比你熟。” “你不能自己瞎莽，脑子一热就往前冲，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咱们得有计划，有步骤。” “可以。”云骁答应得很干脆。 他知道自己容易热血上头。 在这种需要隐蔽和耐心的领域，陈震岳确实比他更有优势。 陈震岳竖起无名指，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第三。” 紧紧盯着云骁，一字一句道：“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云骁，你得想清楚，你到底是要帮忙，还是要掺和。” “帮忙，是在不破坏他计划的前提下。” “咱们做点外围，辅助的事情。” “掺和，是可能打乱他所有安排，甚至把他推到更危险境地的。” “你得时刻记住，我们做任何事之前，先想想。” “这是不是真的在帮他，还是在满足我们自己的好奇心。” “或者……表现欲。” 他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 “如果我发现你越界了，或者可能带来不可控的风险。” “我会立刻叫停，你也必须听我的。不然——” 陈震岳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假笑。 “同盟立刻解散，我还会亲自去小叔那里告发你。” “同意吗？”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重。 云骁迎着他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 他明白陈震岳的意思。 这不是过家家，也不是热血漫画。 这是现实，涉及一桩陈年旧案。 涉及一个位高权重的对手。 涉及李述安多年的筹划。 一步踏错，可能满盘皆输，甚至万劫不复。 他缓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喉咙有些发干，但声音却异常清晰：“我同意。” “我保证，听指挥，不蛮干。” “一切以不破坏他的计划，不给他添麻烦为前提！” 陈震岳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那目光像探照灯，似乎要穿透皮肉，看清他骨头里。 到底藏着几分决心，几分清醒。 又有几分，是未经世事的盲目勇气。 然后，他脸上那点冻人的严肃。 如同阳光下的冰棱，悄无声息地化开些许。 他重新靠回沙发，甚至轻轻拍了拍手，语气也松快了点。 但那松快底下，依旧沉着某种不容错辨的认真。 “成！同盟达成。” 他挑了挑眉，那副熟悉的，带着点欠揍劲儿的笑容，又挂回脸上。 “为了庆祝这伟大的，作死的，不知道能活几集的同盟——” “中午你请客，我要吃城西那家新开的日料，最贵的那档。” 云骁：“……我这样怎么出门？” 他哭笑不得，夸张地指了指自己僵硬的姿势。 “叫外卖啊！”陈震岳理直气壮。 拇指已经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开始浏览那家昂贵的日料页面。 “吃饱了才有力气琢磨怎么作死，不是，怎么帮忙。” 他刻意在“帮忙”二字上加了重音，语气戏谑。 “我可没钱！”云骁梗着脖子。 下意识就想挺直腰背反驳，动作牵动伤处，疼得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气势矮了半截，嘴里依旧嘟囔着。 “……我、我去趟洗手间。”试图尿遁。 “行啊。”陈震岳头也没抬。 手指悠闲地划着屏幕，语气轻飘飘的。 “那我让李述安代付好了。” “顺便告诉他，他家的云大夫刚跟我达成了一项伟大的同盟。” “现在正需要资金启动——” “别！祖宗！我请！我请还不行吗！”云骁魂飞魄散。 也顾不得身后火辣辣的疼了，一个箭步冲过去。 一把死死捂住陈震岳的嘴，眼睛瞪得溜圆。 陈震岳被他捂着嘴，也不挣扎。 只是那双桃花眼里，漾满了极其欠揍的得逞笑意。 甚至挑衅般地，朝云骁挑了挑眉。 云骁咬牙切齿，悻悻地松开手。 心都在滴血，却还硬要挤出一个“老子不在乎”的假笑。 “嘿嘿，开个玩笑……” “我、我还是藏了点私房钱的。” 他抢也似的，夺过陈震岳的手机。 关掉那个，令他胆战心惊的支付界面。 然后才掏出自己那部，和李述安同款不同色的手机。 恶狠狠地戳进外卖软件，一边戳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点！点最贵的！撑不死你！” 陈震岳懒洋洋地，重新靠回沙发。 舒服地翘起腿。 看着云骁那副割肉般痛苦，又强撑豪爽的模样。 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愉悦的轻笑。 阳光洒在阳台上，也照亮了年轻人脸上。 那暂时抛却沉重，鲜活生动的懊恼与得意。 紧张的气氛，似乎在这一来一往，幼稚的斗嘴和“勒索”中。 悄然松弛了一瞬。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精致的外卖包装盒，铺满了茶几。 生鱼片鲜亮，寿司精巧，烤物散发着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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