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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江俞淮从书包里掏出那个信封,递过去,反复叮嘱他回家再看。 江俞淮写的肉麻极了,往里放了一堆夸他哥和在学校想他哥的话,信的最后还画了他和他哥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捧着蛋糕,还在头旁边画了个框写着生日快乐。 十二月,江俞淮的成绩还算稳定,班级三十名左右,年级六十名上下。不算太拔尖,他心气高,总想往前再走走,每天晚自习多刷一套题。 有些人开始掉队了,开学的时候大家成绩都差不多,一个学期下来,差距慢慢拉开了。江俞淮在中段,稳稳地待着,偶尔往前挪一挪。 十二月七号。 江俞淮当然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整个人都显得很消沉。 第二节课下课,班主任来教室叫他。 “你哥在校门口等你,帮你请了一天假。” 江俞淮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老师”,把桌上的书收好,走出教室。 校门口,陈斯瑾的车停在那里。他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大衣,围巾绕了一圈,看见江俞淮出来,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江俞淮走过去,陈斯瑾帮他拉开车门。 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江俞淮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毫无生机。 墓园在城郊,开车大概一个小时。陈斯瑾把车停在门口的停车场,从后座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束白色的菊花。 两个人走进去,沿着石板路往里走。两旁是整整齐齐的墓碑,江俞淮跟在陈斯瑾后面,脚步越来越慢。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那两块石头,不知道站在那儿的时候该说什么。 风很大,灌进脖子里,冷得他缩了一下。 江俞淮的父母葬在一起,合墓,在最里面那排。墓碑不大,灰白色的石头,上面刻着两个名字。他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两个字,站了很久。碑前没有花,没有供品,什么都没有。他父母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有,墓碑上的遗像是从身份证上拓下来的。 一年多以前,父母刚下葬的时候。那时候他十四岁,站在这个位置,旁边站着一个他刚认识的男人,他当时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掉。现在他站在这儿,看着那两块冰冷的石头,看着那两张模糊的照片,鼻子忽然酸了。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抱着他,叫他“小淮”。想起爸爸把他扛在肩上,带他去公园看花灯。也想起后来那些日子,输光了钱摔东西的夜晚,想起被推搡、被骂、被当成累赘的那些时刻。那些好,他忘不掉。那些坏,他也忘不掉。两种记忆绞在一起,绞得他喘不上气。 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陈斯瑾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 江俞淮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跪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墓碑上那张模糊的照片。手指碰到冰冷的石头,他缩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我过得挺好的。”他开口,声音哑哑的。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断断续续的。 “我过得挺好的,哥对我很好,他把我教得很好,比你们之前好。”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但说出口了也没觉得后悔。 他低着头,看着那两束花,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 “不管怎么样,你们放心吧。”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短时间内我不会去找你们的。” 他顿了顿。 “你们走了,就这样吧,我不怨你们了。” 又跪了很久,他才站起来。站得太快,眼前黑了一下,他晃了晃,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 江俞淮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两张照片,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我会和哥好好的。永远永远。” 江俞淮伸出手,抱住他。把脸埋在陈斯瑾肩上,眼泪蹭在他的外套上。陈斯瑾被他抱住的时候僵了一下,想挣开,他本能的不想在江俞淮父母面前抱他们的孩子,但那小孩抱得很紧,手臂箍着他的腰,不允许他离开。 他没再动。就让他抱着。 江俞淮把脸埋在他肩上,闭着眼睛。他又在心里把那句话说了一遍,然后松开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脸。 “走吧,哥。”他说。 陈斯瑾点了点头,两人转身往出口走。江俞淮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块墓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白色的菊花在风里晃着。 两个人往山下走。风还是很大,他没再回头。 一个学期过得很快。 期末成绩出来那天,江俞淮看了很久。进步了一点,但也没进步多少。数学和物理考得不错,英语也还行。政治和生物拖了后腿,两门加起来比别人低了快二十分。他看着那两个分数,有点发愁。 家长会那天,陈斯瑾来了。坐在教室里,听班主任刘老师讲这学期的总结,讲期末考试的情况,讲假期的注意事项。讲到最后,刘老师拿出一张表,投影在屏幕上。 “下学期回来,就要分科了。”他指着那张表,“放假回去都商量商量,根据自己的情况和兴趣,提前有个打算。” 散会以后,陈斯瑾看着他。“分科的事,你怎么想?” 江俞淮的眉头皱了一下。“我还没想好。”他低下头,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理科我喜欢物理和化学,但生物我不太行。文科我喜欢历史,但政治也就那样。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他抬起头看着他哥,“你说我选什么?” 陈斯瑾没急着回答,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 “还是要看你的兴趣,无论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差也有办法给你补回来。”
第85章 你的小狗……想挨收拾了 分科的事,江俞淮想了好几天,他把各科的成绩翻来覆去地比较,又把以后能选的专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听说后边可能要施行新高考,除了语数英可以随意组合,但他是赶不上了。 这天晚上他洗完澡,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哒哒哒”地跑进陈斯瑾的书房。 陈斯瑾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那小孩穿着一身毛茸茸的睡衣,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狗。 江俞淮在陈斯瑾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哥,我决定好了,我选理科。” 陈斯瑾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我觉得理科可选的专业比较多,”江俞淮掰着手指头,“以后高考填志愿选择面宽,找工作也好找。生物差一点可以补,政治那个东西我是真的不太行,背了又忘忘了又背,太痛苦了。” 他说完,看着他哥,等他的反应。 陈斯瑾靠在椅背上,考虑了一小会才开口。 “看你喜欢就行。”他说,“不用考虑那么多。” “我还是有能力托举你的。你喜欢,比合适更重要。” 他哥的话落在他心口上,砸得他整个人都软了。 他扑过去,整个人栽进陈斯瑾怀里,手臂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 陈斯瑾伸手扶住他的腰。 “又抱。” 江俞淮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笑了两声。他抱他哥抱得越来越顺手了,以前还要犹豫一下,现在想都不想就扑上来了。 “哥你这样会不会太惯着我了。” 陈斯瑾看着他,江俞淮耳朵尖红红的,一副又想说又不好意思的样子。 “这才哪到哪。”陈斯瑾说。 江俞淮愣了一下,“这才哪到哪”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想起之前看过的霸总小说,霸总动不动就“天凉了该让王氏破产了”。他哥虽然不是那种画风,但好像也差不多。他把他哥和他哥的声音往里代入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笑什么,走,去给你吹头发。” 从上次姜罚之后,他再没犯过错,自然也没再挨过打。 江俞淮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念那种感觉。每天过得规规矩矩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太乖了。 但他心里痒痒的,想挑衅他哥了。 他想了几天,决定搞点事情。 周三晚上吃完饭,江俞淮洗碗,洗完碗坐到书桌前,他今天特意留了一小半没写,平时都是陈斯瑾回家之前他就写完了,吃完饭他拿着写好的给他哥检查,但今天没有。 他等着他哥收拾他,出乎意料的是,他哥只是让他写完再睡觉。 写完之后他拿着作业本去找陈斯瑾,陈斯瑾在书房看文件,接过作业翻了一遍,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 “以后作业早点写。”他说。 江俞淮点点头,心里有点失落。就这?不罚他?不骂他?不说他几句?他站在书房门口,等了两秒,陈斯瑾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他只好回去了。 这天晚上他洗完澡以后没有睡觉,而是窝在被子里玩手机,甚至还开了外放,玩到二点多,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硬撑着看,最后手机砸在脸上,他才睡觉。 第二天早上,陈斯瑾出门的时候,他还没醒。陈斯瑾走到他房间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那小孩蜷在被子里,手机掉在枕头旁边,陈斯瑾没跟他计较,他当然知道小孩是什么心思。 江俞淮趁陈斯瑾在书房的时候,溜进他的房间。他打开衣柜,从里面拿走他哥最常用的皮带和领带,回到房间塞进自己的被子里。他做这些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他把被子整理好,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然后退出房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斯瑾换衣服的时候,打开衣柜看了一眼。挂皮带的地方空了一个位置。他又看了一眼领带架,也少了一条。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在等,等小孩忍不住了自己来找他。 江俞淮等了一天。他以为陈斯瑾会来问他,会来找他算这几天的账,但陈斯瑾什么都没做,正常吃饭,正常说话,正常看他写作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俞淮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故意不写作业,哥没反应。故意熬夜玩手机,哥没反应。偷藏皮带和领带,哥还是没反应。哥到底有没有发现?还是发现了懒得理他? 他坐不住了。 傍晚,陈斯瑾回来的时候,江俞淮已经把饭做好了。两个人坐下来吃饭,谁都没说话。吃完,江俞淮洗碗,洗完碗,拿着作业本去找陈斯瑾。陈斯瑾在书房,接过作业本翻了一遍,放在桌上。 “写完了。”他说。 江俞淮站在他面前,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好一会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陈斯瑾看着他,没催他,等着。 “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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