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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卿打来电话问过年的事,“小淮什么时候回来,你让他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他爱吃的菜。” 陈斯瑾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有些尴尬。 “他不回来了,我给他惹生气了,人家不想见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沈玉卿压低了声音说给陈宇听,紧接着是陈宇的声音,隔着一层距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回来?你给他惹生气了?你多大了?你二十六了!你给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惹生气了,你丢不丢人!把人惹生气了就干等着?他不回来你不知道去接?他不愿意回来你不知道去他学校看看他?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 陈斯瑾没反驳,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阵骂声过去才重新贴回耳边,说了一句“妈,我挂了”。 他不能那么做,他只能把那些冲动压下去,压到工作的琐碎里,压到会议的议程里,压到永远签不完的文件里。 江俞淮的寒假过得比在学校时还忙。 他找了好几份兼职,白天在培训机构当助教,晚上去学生家里做家教,过年那几天机构放假了,他又去商场找了份临时工,帮忙理货、上架、收银,站一天下来腿都是肿的。过年期间工资高,三倍时薪,他舍不得放弃这个机会。 除夕那天晚上,商场提前关门,他回到空荡荡的宿舍楼里,整栋楼就他一个人,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走上三楼,推开门,开了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白惨惨的光照得四壁更加空旷。 他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厨房煮了一碗速冻水饺,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的,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好看得很。 他端着那碗饺子,看着那些烟花,想起有一年除夕,他和那个人坐在沙发上,那个人说“新的一年,愿小淮事事顺意”。 他吃完饺子把碗洗了,又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他早就把那个人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那个人也识趣,没有换号码打过来。 他盯着天花板,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赶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正月初三那天晚上,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林远发来的消息,语气还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带着标点符号乱飞的热闹劲儿:“老江!你寒假在不在京市?好久不见了,出来吃个饭啊!” 他看了几秒,打字回过去:“我不在京市,没回去。” 林远秒回:“???你没回家过年?你一个人在外面?” 江俞淮回了一个“嗯”。 林远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又说:“你也真够狠心的。” 江俞淮看着那消息,又想起高考完那个暑假的事。 那天他跟林远在奶茶店坐着,他把所有的事都说了,从被接回家,到表白被拒,到他一个人改了志愿要去川西。他说的时候很平静,林远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几句话,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傻不傻?就因为这个,你连京市医科大这么好的学校都不报了?你就不应该走,就应该吃他的用他的,让他天天看着你,让他后悔去!” 江俞淮那时候摇头,说林远不懂陈斯瑾。林远翻了个白眼,说“好好好,小江医生是全世界最懂你哥的人”,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奶茶,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行了行了,等假期我和诗诗去川西找你玩,到时候你可别躲。” 那时候他觉得林远说得太轻巧了,陈斯瑾不是那种会为自己做的决定而后悔的人,他巴不得自己离得越远越好。 后来,在川西的无数个深夜,他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偶尔会想起林远说的那些话。 他真的开始后悔了,后来又想,如果哥还管着自己,一定会因为这件事罚他的,乱改志愿,不跟家里商量,一个人跑到一千多公里外的地方,这么多错加在一起,戒尺估计都要打断,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就不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给林远又回了一条消息:“我一个人在川西挺好的,你们过完年别来了,大老远的。”林远没理他这句话,直接发了条语音过来,点开是他中气十足的声音:“你一个人在那儿要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别跟我客气啊!过完年我和诗诗去找你玩,你跑不掉的!” 江俞淮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嘴角翘了一下,回了一个“好”字。 这个寒假剩下的日子,他继续做兼职,继续攒钱,继续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宿舍楼里。他把每一天都填得很满,满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个人,满到每天晚上倒在床上就能睡着。他用这种方式把自己裹起来,外面的人进不来,他自己也不想出去。 后来的时间,日子像被按下了重复键,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宿舍,家教,兼职,循环往复。 他没有去考陈斯瑾说的那些证,计算机二级报都没报,英语四级倒是报了名,也去考了,成绩出来的时候他对着屏幕上的数字愣了好一会儿,没过。 没有学就去裸考,这个结果还是不出乎预料的,只是他还是会忍不住去想,陈斯瑾知道了会怎么样。
第123章 恍然 三年时间,足够一棵树从幼苗长到开花,足够一座城市建起几栋高楼,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每天都会想起”慢慢变成“偶尔才会想起”,又从“偶尔想起”慢慢变成“想起的时候心不会那么疼了”。 江俞淮的大学过得不算出彩,但也绝不差。他的专业课成绩一直稳在专业前百分之十,解剖学考了九十出头,生理学和病理学也都在八十五分以上,不算特别拔尖,但足够扎实。 他把大部分精力都倾注在那些必修课上,课本翻得卷了边,笔记记了好几本,每一本都写得密密麻麻的,期末复习的时候室友找他借笔记,他随手抽出一本扔过去,室友翻了翻,说了句“你也太卷了吧”,他笑笑说“我脑子笨”就继续低头看他的病理学。 英语四级他考了好几次,大二下学期那次才终于擦线通过,他已经很久没有对自己抱过太高的期待了。直到大二那次,他终于舍得抽出来点时间开始背单词练听力做真题,成绩出来的时候,他盯着屏幕上那个“492”看了好几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过了。 学校没有要求必须考计算机二级,他也就没报,不是不想考,是实在抽不出时间。 大二那年他同时做着三份家教,周末从城东跑到城西,公交车要坐一个多小时,在路上的时候他背书,把那些知识点一遍一遍地往脑子里灌。 报了就要花时间去学,学了就要去考,他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么多精力。他把那些竞赛也一并忽略了,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挑战杯、英语竞赛,他跟这些东西完美地错开了,一次都没赶上。 不是没有遗憾。 有时候在食堂吃饭,听到隔壁桌的同学在讨论“挑战杯”的项目,他端着餐盘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觉得他们的想法挺有意思的,又觉得自己插不上嘴。 他低头把饭吃完,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背着书包走了。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脑子里忽然又冒出来那个念头,如果哥还管着自己,自己这么不争气,什么都不参加,可能早就挨了不知道多少打,有哥管着,真的很幸福。 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笑容就凝在了脸上。 他猛然惊觉,他和陈斯瑾分开的时间已经三年多了。他今年大四,二十一周岁,很快就要下临床实习了。 他认识陈斯瑾的时候十四岁,到现在快八年了,可他们真正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只有三年多。分开的时间,已经快要和在一起的时间一样长了。 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觉得有点不真实,他已经一千多天没有见过他的脸、没有听过他的声音了。 这几年,江俞淮渐渐想明白了一些事。他明白了陈斯瑾当年为什么拒绝他,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不敢喜欢。 陈斯瑾比他大八岁,见过更多的人情冷暖,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光靠喜欢就能跨越的。如今的社会还没发展到两个男生在一起不会受任何歧视的程度,流言蜚语比拳头还可怕,那些话是跟着你一辈子的,走到哪儿都甩不掉的。 哥怕他以后走在路上被人指指点点,怕他同事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怕他病人因为他“不正常”而拒绝他的治疗。那个人为他考虑的太多了,多到只能把他推开。他以前不懂,以前他觉得“爱能战胜一切”,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克服。现在他二十一岁了,在医院见习的时候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各种各样的闲言碎语,他开始明白那个人在顾虑什么了。 陈斯瑾不是胆小,只是太爱他了,舍不得他因此受一点苦。 但他就是觉得,只要能和陈斯瑾在一起,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他可以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可以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可以被人指指点点也不低头。他怕的从来不是外面的风浪,他怕的是那个人不要他,而那个人确实已经不要他了。 没有任何一件事比这更让他难过的了。 三年多来,他的梦里始终只有陈斯瑾一个人。有时候梦到他们还在那栋房子里,他趴在书桌上写作业,陈斯瑾坐在旁边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哥的侧脸上;有时候梦到陈斯瑾站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抱着一束花,头发被风吹乱了,他也不在意;有时候梦到他趴在他哥腿上,戒尺一下一下地落在他身后。 每次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墙,把那片潮湿咽回去,然后起床洗漱,背上书包去上课。 他也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喜欢男性,这个问题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过。 是天生如此,还是因为那个人是陈斯瑾?他想了很多种答案,每一种都像是那么回事,又每一种都不太对。后来他不想了,因为他发现答案其实很简单,他只是爱上的人刚刚好是一个男性。不是因为他喜欢男性,是因为他喜欢陈斯瑾,而陈斯瑾恰好是男的。 后来也有人跟他表白过,有同系的女生,甚至也有男生。 他都拒绝得很干脆,从不拖泥带水,别人问他为什么拒绝,他很坦然地说自己有喜欢的人。 他从没想过随便找个什么人在一起去气陈斯瑾,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连闪都没闪过,他觉得那是把感情当成了工具,是在亵渎自己喜欢的人,也是在不尊重那个被拉进来的人。 心里有人还装不在意去跟别人在一起,他做不到。他宁可一个人,宁可每天只是在梦里见到那个人、醒来面对没有他的宿舍,宁可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咽到胃里、咽到血液里,也不愿意用这种方式去试探那个人会不会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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