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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想到以后这破屋子里没你,集市上没你,连他妈的殡仪馆后院都没你……我就觉得,这锈城跟死了一样,没劲透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句几乎是气音。 “你别走。” 何志诚看着他。 “你不是说,绝对不会喜欢男人吗?” “我没想过要喜欢男人!”李野吼了一声,紧接着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声音又努力压得温柔,“但你不一样。” 何志诚没说话。 李野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然后慢慢地,伸手抚上了何志诚的肩膀。 何志诚的表情是冷的。他站在那里,看着李野的手搭上来,没有躲开。 李野努力吸了口气。他的手从肩膀挪到何志诚的后颈,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然后他犹豫了一瞬,闭上眼,碰了上去。 嘴唇贴着嘴唇。干的,有点涩。 他是第一次去亲吻一个男人,不会亲,不知道该怎么办。嘴唇就那么压着,僵了一下,才往旁边蹭了蹭。鼻息喷在何志诚的脸上,又急又乱。 何志诚只是冷漠地接受他的亲吻,没有闭眼,也没有一点回应。 而李野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这个吻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上一次是酒精催发出来的,混沌、失控,结束了他自己都不记得细节。可这一次他清醒得要命。 他能感觉到何志诚的温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地敲。 过了几秒,他松开了,额头抵着何志诚的,呼吸粗重滚烫。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他哑声说,“我只知道,何志诚——”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你留下,行不行?”
第26章 我来付 何志诚站在原地。 身体下意识地稍稍后仰,嘴唇还有些麻,像是被灼烧过,却不带痛感,剩下余温,带着点苦涩。 他闭了闭眼。 ——留下。 空气闷热不堪,这个问题重重砸在何志诚身上,震耳欲聋。 要怎么留下?以什么身份留下?几天前那个说着“绝对不会喜欢男人”的李野,和眼前这个眼神炽热、浑身颤抖的他,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何志诚的大脑一片空白,杭州的画展,老师的邀请,锈城的流言,还有他母亲的病……无数画面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他无法回答。 在这种巨大的冲击和混乱面前,何志诚选择了一种最习惯的方式——退回理性的躯壳。 片刻,他偏过头去,将那一抹近距离的气息避开,轻轻推开了他。 李野的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眼尾微红。何志诚没看他,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然后视线转向被李野之前丢在椅子上的布袋,走过去把它捡起来。 “东西还没收拾完,”何志诚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办住院手续要紧。” 这句话像一个开关,瞬间将两人拉回到现实。 李野愣了一瞬,随即找到了一个台阶下,狼狈地点了点头:“啊……对,去医院。” 何志诚没回他,蹲下继续收拾,他把毛巾和脸盆装进袋子,又检查了一遍充电器和水杯,动作条理清晰。 从准备好,到去医院的路上,两人没多说一句话。 医院的药房一楼靠西,窗户朝着停车场。 上午的阳光隔着玻璃投下来,落在人背上,像一层黏着皮肤的雾气。 缴费大厅里充斥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李野站在药房窗口前,脊背宽阔,崩得笔直,用尽全力维持着一个男人的体面。 何志诚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李野费力地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和单据。 窗口里的护士没什么情绪,扫了一眼单子:“这个需要自费,医保不能全报。” 李野“好”了一声,没说话,指间攥着那张刚从医生手里接过的粉色缴费单。 何志诚走近一步,目光落在那张药单上。 “司美格鲁肽注射液”、“替格瑞洛片”、“缬沙坦氢氯噻嗪片”。 每一个陌生的药名后面,都跟着一串冰冷数字。最下面还有一行医生手写的备注:建议持续服用,以防突发心绞痛、血糖波动。 用钱垒起来的、维持生命的漫长堤坝。 李野沉默地掏了两次口袋,最后把所有钱都掏了出来,一沓零零散散的、带着折痕的钞票,何志诚一眼就看出,最多不过七八百块。 “全买得两千三百七十六。”护士又说了句,“不够。” 李野站在原地没动,皮肤被阳光晒得发干。他咬着后槽牙没说话,眼睛却落在那行药名上。 沉默了两秒,他抬头,压低嗓子问:“……如果只买一个,先买哪个能救急?” 何志诚愣了一下,李野这语气与平常不大一样,声音听上去太轻,好像怕丢人,好像,求。 护士手指在单子上点了点:“这个。”她点了下某个药名,不耐烦道,“心绞痛预防,不能断。” 李野应声,数了数那几张皱巴巴的钱,心一横,准备把它们塞给护士。 何志诚皱眉,再也看不下去。 忽然间,他上前一步,拍住李野的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机递进窗口。 “你好,这些我们全要。”何志诚的声音不重,但利落干脆,“扫码。” 那手干净白净,修长的手指敲点着窗口前的玻璃台面。 “麻烦快一些。” 何志诚的声音淡淡的,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谁也抗拒不了的分寸感。 他忽然想起冬天压在窗沿上的雪,冷得利落,冷得不容置喙。 李野愣了下,下意识回头看他。 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剪短了,遮不住侧脸好看的线条。何志诚就站在自己身旁,一只手插兜,一只手还搭在窗口。 似乎是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何志诚转过头,正好撞上李野看过来的目光。 于是他抬了抬下巴:“这些药待会儿收着,别废话。” 这事压根不用讨论,天经地义。 李野嘴角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不太习惯这种感觉——从小到大都是他给别人挡着、冲着、扛着,好像没谁站在他前头替他说过话。 而现在,他真正看着何志诚“有点火气又冲在前面”的样子,突然觉得不真实。 心口某处抽了一下。 像是让人硬生生塞进去一口热气,烫,又说不出疼在哪儿。 “志诚。”半晌,李野低声喊了声,嗓子干得发紧,“你其实不用这样……”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响起。何志诚收回手机,将找零的票据和装好的药袋一并接过,塞进李野的手里。 “先顾好阿姨。”他说。 那是一个白色塑料袋,拿在手里有些分量。李野看了眼手里的药,又看看自己的手。一双干活的手,上面有茧。 他想,这笔钱是必须要还的,干的活得再多一些,把钱挣出来还给何志诚。 “我记着这笔。等她好了,你放心,靠我这身力气总能挣出来。”又或者,“这份义气我永远记在心里。”,但李野又觉得这句话也太轻。 话说出去就没了,可这笔钱还在。钱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前面的人已经走出去几步了。 医院的走廊嘈杂,有推车滚过的声音、有抱怨与咳嗽交织,还有楼道尽头传来孩子嘹亮的哭。 光线透过天窗,铺陈在瓷砖地面上,把人影压得薄而浮动。 何志诚的背影在那片白光中停了一下。 李野一怔。 那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脸色淡淡的:“不走吗?” “哦。”李野回过神来,拎着那个塑料袋跟了上去,一直到他旁边,“谢谢你,这钱以后一定会还你的。” 我保证。 . 办完所有手续,两人提着东西来到病房。 病房在六楼,住的是三人间,里头另两床暂时空着。房间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滴”的声音平稳而规律地响。 李母已经戴上了呼吸机,脸浮肿发灰,眼窝下陷,皱纹在鼻梁和眉心堆成一道道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热药片的混合味道,还有一点不明显的血腥味,有人在门外刚抽完血。 李野站在床边,双手插在裤袋里,肩膀略微发沉。他像是回想起什么,从兜里拿出一小袋糖,是早上路过小卖部时顺手买的。 他把糖拆开,小心地放在病床边柜子上,又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何志诚没走近,就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目光落在这个他曾孤注一掷地喜欢过的男人身上,心里五味杂陈。 就这样靠在门口,看了李野两个小时。 那双曾在黄昏里懒洋洋笑着、在小酒馆里一边撸串一边讲笑话的眼睛,如今红得厉害,像是几夜没睡。 他看得出来,李野在逞强。 可何志诚没戳破,只轻声问:“你昨晚没怎么睡吧?” 李野摇头没否认:“没睡着。” “医院里人多眼杂,你去挂个陪护证,别被人赶出来了。” “嗯。” “早点下去,别等护士来催。”何志诚顿了顿,目光仍旧停留在床上,“我在楼下等你。” “好。” 何志诚又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他顺着走廊尽头那扇侧门绕了出去,避开了正门前嘈杂的挂号队伍和长椅上围坐的家属。 低着头,尽量避开与人对视,直到走到住院楼旁一片落叶堆积的小树荫下,才停住脚步。 终于能喘口气了。 阳光烫得发白,汗顺着发尾滴在脖子后。 半旧的县城医院老楼上,爬山虎占了大个儿墙壁。他找了个角落坐下,仰头看着住院部大楼一格紧接一格的窗户,心里发空。 那栋医院楼像一口吞人的水泥盒子,把人都挤成了砂砾。 何志诚忽然想起什么,站在阴影里,掏出手机,低头划开屏幕。 屏幕亮起,是他和李野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几天前那条没头没尾的语音上。 何志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开了输入框,发了条短信: 【中午我先离开一会儿,去车站接父母】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看着屏幕愣了几秒,拇指还搭在输入框上。 停了下,视线有些微微发虚,他慢慢敲下第二条。 【明天去杭州,早上八点的车】 打完那句时,又盯着它看了好久。 中间删了四五遍。 想再加一句“回来后再联系”,敲到一半又觉得不该说,删了。 手机上的文字简短,也近乎冷漠,他闭上眼,指尖用力,点了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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