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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了,谢谢。”苏亚拿起刀叉,匀速切割眼前的食物。 贺至明并不坚持,继续切着自己盘中的肉,闲谈似的说道:“苏医生的手,很适合拿手术刀。” 没话找话,苏亚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讥:“若是哪天贺先生有需要,我很乐意在您身上下刀子。” “荣幸之至。”贺至明笑着回应,又半真半假地调侃,“我这个人惜命得很,苏医生一定要看准了再下刀。” 苏亚不再接话,心知继续说下去,免不了被贺至明绕进去。 待结账时,苏亚掏出银行卡,贺至明竟未阻止,也不打算抢着买单。 一个大富豪,就这样心安理得地让小医生请客,仿佛表白无果便不再继续献殷勤。但这正是贺至明的狡猾之处,他会在无关紧要的时候,顺着苏亚的意愿,好让苏亚放松警惕。 不出所料,苏亚以为贺至明已然放弃,心情愉悦地打车回家,洗澡睡觉。 直到第二天早上,查房前,苏亚在护士站看到成排的外带咖啡和三明治。据护士说,是五分钟前送到的,没有写具体的收件人,外卖员也不清楚谁是订餐人,只知道要送到医院急诊科。 众人不疑有他,就当是哪个不想留名的病人家属慷慨解囊,纷纷端着咖啡,啃起三明治。又随口感慨,到底是在高档餐厅订的,就是比医院食堂的好吃。 苏亚没说话,同事将咖啡和三明治递给他,摇头拒绝。 “是那个人订的吧。”许主任趁四下无人时,询问苏亚。 “可能吧。”苏亚面无表情地回答,毕竟他也不可能打电话质问贺至明。 “昨天的事情,小张都跟我说了。”许主任至今用着个没有聊天软件的老式手机,“还说他给你包扎的时候,那个人死盯着他。” 以前怎么没发现许主任这么八卦呢,苏亚把话吞进肚子里,埋头,继续整理病历。 “这事儿上,我和老颜的看法不一样,待会儿我就跟他们说,不管谁送来的,都不准收。”许主任颇有点儿恼火,“再有钱有势,也不能这么为所欲为。” 这话听着,总觉得哪里奇怪,苏亚懒得细究。 而许主任说到做到,之后几天里,再有东西送到急诊,不论是早餐还是下午茶,没人敢吃,一概原路退回。 几番争斗,到苏亚脖子上的伤口结痂脱落时,终于不再有成堆的外卖送来。 但,茶水间里突然添了全新的胶囊咖啡机和面包机,配套消耗品一应俱全,“干粮”也都换成高端商超里的品牌货。 急诊科一众欢呼,惹得其他科室眼红,直言,要不是急诊太累,都想调急诊去了。只有许主任心有不甘,电话打到后勤部,得到的回应却是——企业赞助。 又问,为什么只赞助急诊科。那边答——在急诊试点,本月之内,其他科室也都会是同样的配置。 许主任气得直接挂了电话,开口想要骂几句,又觉得于事无补。 而此时,苏亚才看出贺至明的真正用意。并非是百无聊赖地彰显财力,而是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即便不露面,贺至明也能时隐时现地出现在苏亚的生活中。 这种无孔不入的招数,苏亚只能消极应对,仿佛系统脱敏法,只要时间够长,总有一天能熟视无睹。 短暂的休息时间,同事们大都到茶水间享受福利,苏亚便去病房里多看两眼。 那个昏迷数日的病人终于转醒,被儿子和孙女围着,见到苏亚,便主动打招呼,为儿子之前的冲动道歉。老人的儿子立在一旁,面露愧色,孙女则冲苏亚恬恬地笑着,又害羞地告诉苏亚——高考之后想报医学院,很担心分数不够,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亚有些手足无措,只得说,还有大半年,好好念书,来得及。 如此笨拙的安慰,却让女孩很是开心,与老人拉钩,许诺当医生之后,一定先给老人治病。 也许几年后,苏亚真的会在医院看到穿上白大褂的女孩。就像很多年前,年幼的苏亚仰头望着换上白大褂的omega父亲,怯生生地询问:“妈妈,我将来能穿这件衣服吗?” “我们阿亚喜欢这件衣服吗?穿上会很累啊。但阿亚喜欢的话,那就穿吧。”omega父亲蹲下身,抚摸苏亚的头,“在阿亚第一次穿这件衣服的时候,爸爸妈妈一定会带着一大束鲜花去祝福你的。” 妈妈食言了,苏亚领白大褂那天,谁也没来,平常得与其他日子毫无区别。 苏亚无法责怪一个已死之人,也无法埋怨拒绝承认死亡的beta父亲,默默接受双亲的长久缺席。 也不是全无好处,苏亚不必像其他同事那样,早早调班,只为和家人一起过生日。 两天之后,又是生日。 平常得与其他日子毫无区别,除了院务系统自动发送的祝福信息,还有一条来自颜政的生日祝福。 自那晚在海州牛肉锅分别,苏亚再没主动跟颜政说话,颜政也没联系过苏亚。 苏亚想不好该怎么回复,又躲回工作里。 正值季节交替,流感多发,急诊人满为患,所有人忙得晕头转向。 临近下班时,苏亚接到加班通知,有片刻欣喜,没有比工作更正当的逃避。 处理完四五个感冒发烧的病人,救护车又送来一个即将成年的omega女孩,亟需洗胃。 护士托着女孩的后背,使其保持侧躺。苏亚戴上丁腈手套,用石蜡油润滑胃管末端,从口腔插入胃部,少量胃液被吸出。 “说是趁家长没注意,自己吃了一整瓶阿普唑仑……还好送来得及时。” “这个年纪的孩子,怎么会有这种药?”苏亚问,将三百五十毫升稀释后的高锰酸钾溶液注入胃部。 “学习压力大,睡不着觉,父母就把她奶奶的药给她吃。” 护士轻声抱怨着家长的疏忽,苏亚一言不发地将溶液抽出,又注入新的溶液,反复数次。 确认胃内残留的药物已经彻底清出,苏亚拜托护士先把女孩送去病房,挂好心电监护,他补完抢救记录再去看看。 谁知抢救记录刚写好,又来了几个感冒发烧的,其中还有半岁大的婴儿。苏亚忙完,往病房去,是一个半小时之后。 洗过胃的omega女孩已经醒过来,她的omega母亲正坐在一旁念念叨叨,苏亚提醒女人,这是病房,保持安静。 女孩呆滞地看着天花板,仿佛听不见周围的声音,omega母亲也不管她还戴着氧气面罩,要她向苏亚道谢。 这是救你的医生。 声音终于被听见了,女孩缓缓侧过脸,注视苏亚。 氧气面罩忽地泛起一层白雾,又迅速散去,苏亚已“听”到女孩的话。 干嘛要救我?她说。 苏亚无法回答,正要例行公事地检查各项指征,病房另一头的心电监护仪响起警报。 是那个前两天刚醒过来的老人,他的儿子差点儿和苏亚发生冲突,他的孙女想考医学院…… 是心脏骤停。 苏亚跪到病床上,做心脏按压,手掌之下,老人的肋骨如燃尽的枯柴,崩裂,粉碎。 老人的主治医生和管床医生赶来,换下满头大汗的苏亚,继续心脏按压。 半个小时后,主治医师抬头看向挂在病房的时钟,宣告死亡时间。老人的儿子,刚刚赶到,趴在尸体上嚎啕大哭。 死亡医学证明书和家属谈话都不由苏亚负责,他背靠在走廊的白墙上,想——世间唯有死亡最公平——原来是句谎话。 “小医生。”老人的儿子走过来,泪痕未干,大概是刚和主治谈完话,“辛苦你了,我知道,你们已经尽力了。” 苏亚没接话。 “其实,看到我爸爸尸体的那一瞬间,除了难过,我还觉得轻松。好像背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放下了。大概,我不是一个好儿子。” 住院这些天,抢救数次,医疗费,护工费,足以彻底压垮一个家庭。 生存和死亡都是艰难的事情,苏亚找不到任何话语去安慰任何人。 交班后,走出大楼,夜风已有凉意。顺着水泥路往前,离急诊最近的侧门,苏亚上下班会走的侧门,有个人等在那里。 是贺至明,他似乎等了很久,却不曾给苏亚打电话,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路灯下。 苏亚怔了片刻,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崩塌,又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长,最终让苏亚疾步走向贺至明。 “生日快乐。”贺至明说,“还没过十二点。” 说完,觉察苏亚情绪不对劲,贺至明又问:“你还好吗?遇到什么事了?是不是很难过?” “贺先生。”苏亚哽咽,“你可以抱一下我吗?” 像那天在天台那样。 贺至明将苏亚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第8章 苏亚将额头抵在贺至明的左肩与脖颈相连处,顺着颈部大动脉,往下十几厘米,是鲜活躁动的心脏。 噗通,噗通……苏亚数着跳动的脉搏,感受着贺至明手心的温度,浸透头发,漫延至头皮。 alpha的外套上有一股火焰灼烧松木的气味,作为beta,是无法嗅到信息素的,苏亚肯定这是香水的味道。一种令人安心的味道,仿佛漫长冬日里,雪原小屋中,燃烧的壁炉。 生死挣扎的寒意渐渐驱散,汹涌的哀痛缓缓平息。苏亚抬头,端详贺至明的脸,头顶的灯光将alpha的面部轮廓勾勒得更加明确。 “抱歉,我失态了。”苏亚轻声道歉。 “是我的荣幸。”贺至明不舍而克制地放开苏亚,“苏医生今天一定很辛苦。” 苏亚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不必作任何解释,不必言辞匮乏地重述经历。 “谢谢。” “苏医生感谢人,都没有实际行动的吗?”贺至明故作疑惑地询问,见苏亚露出片刻紧张,又微笑道,“赏脸吃个晚饭吧。” “我还以为……” “以为我会趁机让你答应我的追求?” 苏亚默认。 “我的确很想这样说。”贺至明苦笑,“但我知道,话一出口,就会把你吓跑。” 这便是贺至明的可怕之处,懂得投其所好,懂得欲擒故纵,懂得温水煮青蛙。纵使苏亚的理智如铜墙铁壁,终究会被侵蚀殆尽,悄无声息。 就连吃饭的地方,贺至明也没有选择星级餐厅,而是一家环境隐秘且舒适的私房菜。 至于礼物,是一副定制的听诊器。很有名的品牌,因其美丽的外观而价格昂贵,却又不至于贵到让收礼物的人产生心理负担。 “谢谢。”苏亚看着躺在盒子里的听诊器,想起毕业典礼那天,好几个同学收到了这款听诊器,是家人送的毕业礼物。 “真可惜啊,没有早一点认识你。”贺至明笑着感慨,“这种礼物应该在毕业典礼的时候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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