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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白站在衣冠镜前,最后一次整理自己的领口。 镜中的青年,身着一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完美地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那身“战袍”是秦司珩的品味,昂贵、内敛,像一层华丽的壳。 胸前,那枚白金领带夹在灯光下流淌着一抹冷月似的光泽,那是秦司珩的“赏赐”,也是他强加的烙印。 最让他不适的,是萦绕在鼻尖的那股“冬夜松林”的香气。 清冽,沉静,带着雪后针叶林的寒意。 味道本身并不难闻,甚至称得上高级,但江屿白知道,这味道不属于自己。 它属于一个叫顾清妍的、活在秦司珩记忆里的女人。 这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时刻提醒着他——你,江屿白,不过是一个精心挑选的赝品,一个用来承载另一个人影子的容器。 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但他强行压了下去,脸上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镇定。 “准备好了?” 秦司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换下了一贯的深色正装,穿了件质感极佳的银灰色暗纹西装,少了几分律师的锐利,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 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目光落在江屿白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公之于世的得意作品。 “好了,秦律师。”江屿白转身,微微颔首。 秦司珩带着他,如鱼得水般地融入了这场名利场的盛宴。 “李总,介绍一下,我们团队新来的江律师,很有潜力的年轻人。” “王董,这是江屿白,脑子活,做事也踏实。” 每到一个圈子,秦司珩都会不咸不淡地介绍他。 而江屿白则完美地扮演着一个稍显青涩、但好学上进的后辈角色。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他会微笑,但那笑容带着一丝初出茅庐的腼腆;他会聆听,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将对方的每一句话都奉为圭臬。 他刻意收敛了在秦司珩面前偶尔会不经意流露出的、那种棋逢对手的锋芒,把自己伪装成了一块质地优良、但尚待雕琢的璞玉。 他留意到,秦司珩的目光总是不时地落在他身上,尤其是在一位头发花白的客户拍着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说“司珩啊,这小伙子身上有你当年的风范”时,秦司珩的眼神,会瞬间变得幽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外人无法窥探的复杂情绪。 江屿白心底冷笑。 风范?不过是精心模仿后的拙劣倒影罢了。 酒会过半,空气愈发燥热。 江屿白借口去自助餐台取饮料,暂时脱离了秦司珩的社交圈。 他端着一杯苏打水,目光却像最精准的雷达,在人群中飞速扫描。 终于,在香槟塔旁,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永泰集团法务总监,周瑾。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宝蓝色长裙,正与几位同行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满是成熟职业女性的自信与从容。 江屿白没有立刻上前。 他像一头耐心的猎豹,不动声色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观察着,等待着。 机会,说来就来。 与周瑾交谈的一位律师举起手机,歉意地笑了笑,转身离席去接电话。 谈话圈出现了一个短暂的、一米左右的空当。 就是现在! 江屿白端着苏打水,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仿佛在回复一封十万火急的邮件。 他迈开步子,看似无意地朝着那个空位走去,身体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周瑾看向另一侧的视线。 “唔……” 周瑾一转身,险些撞进他怀里。 “小心!” 江屿白像是被吓了一跳,身体以一个极其敏捷的姿态向后撤了半步,手腕一稳,杯中的苏打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他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慌乱和歉意。 “对不起,对不起周总!我刚没注意到,实在抱歉!” 周瑾被这突发状况弄得一愣,但看对方反应迅速,自己也毫发无伤,便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 江屿白这才像是松了口气,顺势抬头,露出了一个略带腼腆的、人畜无害的笑容:“周总?真的是您。” 周瑾有些意外:“喔,是你啊,天衡律所秦律师团队的成员。” “对,周总,我是天衡律所江屿白。”他飞快地报上名号,像是怕耽误对方时间,“上周我们团队做的那个跨境合规简报会,您来过。我还单独跟您聊了几句。” 他提及了一个真实无比的细节,将自己从一个“企图搭讪的陌生人”瞬间转化为了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晚辈”。 “嗯,我记得你。”她的态度果然缓和下来,“你是秦律师团队的实习生,很细心 ,也很胆大。” 一句场面上的夸奖,简短的寒暄后,周瑾显然没有深聊的打算,点了点头,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江屿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 “对了周总,上次简报会,您提的那个关于境外子公司数据出境合规的新问题,我后来查了一些欧盟最新的判例,感觉很有启发,就顺手整理了个要点摘要,如果您需要的话……” 周瑾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回过头,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审视。 数据出境合规,尤其是涉及中资背景的子公司,这正是她近期最为关注、也最为头疼的实务难点! 不是什么宏观的理论,而是具体到能让她失眠的执行细节。 “哦?”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你对这个有研究?” 江屿白没有长篇大论,而是用最简练的语言,直接抛出了干货:“主要是关于‘标准合同条款’在最新司法实践中的适用困境。欧盟某国监管机构最近的一项裁决,实际上确立了‘数据输入国有效性评估’的前置义务,这意味着,即便我们签署了SCC(标准合同条款),如果无法证明数据输入国的法律能提供与GDPR同等的保护,数据传输依然可能被叫停。这对我们很多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有基建业务的中资企业来说,影响非常直接。” 三句话,没有一个废字。 措辞精准,逻辑清晰,直切要害。 周瑾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细心”的实习生能说出的话,这是一个对业务有深度思考的专业人士。 她认真地看了江屿白几秒,像是要重新认识他一样。 随后,她从精致的手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发我邮箱吧。”她的语气变得郑重,“如果内容确实有用,我们法务部下次内部培训,可以考虑请你来给我们讲讲。” “谢谢周总!”江屿白立刻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名片。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将名片小心地放进西装内袋,脸上换上了一副略带请教的、求知若渴的神情:“周总,其实借着这个话题,有个技术性问题我一直没太想明白,想向您请教一下。” “像永泰这样,业务涉及大量敏感基建数据的企业,在早年……比如,零几、一几年那会儿,整个合规体系还没那么完善的时候,如果遇到像供应商或者技术合作方,他们提供的数据本身存在一些源头上的合规瑕疵,通常是怎么处理的?是硬着头皮追溯追责,还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话留半句,目光紧紧锁住周瑾的脸,观察着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来了,这才是他今晚真正的“狩猎”。 周瑾脸上职业性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淡了下去。 她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化,却也多了一层冰冷的隔阂:“这种假设性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要看具体情况和当时的法律环境。早年的业务,确实存在一些现在看来不规范的模糊地带,但永泰现在有非常严格的合规审查流程。” 她的目光越过江屿白的肩膀,看到了远处正朝这边走来的秦司珩,于是对江屿白礼貌性地点点头:“谢谢你的摘要,回头邮件联系。” 说完,她便干脆地转身,端着酒杯,融入了另一群人中,没再给江屿白任何追问的机会。 几乎是她转身的同时,秦司珩已经走到了江屿白身边。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淡淡地扫过江屿白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情绪的脸,最终,落在他西装口袋里露出的、那张名片的一角。 “聊得不错?”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问天气。 “周总对数据合规很关注,”江屿白迅速调整好表情,神色如常地回答,“正好我之前准备并购案时看过一些相关材料,就斗胆多聊了几句。” “嗯。”秦司珩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仿佛对江屿白如何拿到周瑾的名片毫不关心,转而提起另一件事:“你刚才和信达的王总交谈时,引用的是去年最高院的商事审判纪要观点,但忽略了其中一个关于‘实际施工人’认定的限制性司法解释。虽然现场没人指出来,但这不够严谨。” 江屿白一怔,飞快地在脑中过了一遍刚才的对话,随即背上冒出一层薄汗。 他居然犯了这种低级错误! “是我的疏忽,秦律师,”他立刻低头承认,“回去我立刻把相关的司法解释和判例都补上。” 秦司珩看着他干脆利落认错的样子,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和那轻轻颤动的长睫毛,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记忆里,顾清妍从不会这样。 她犯了错,总是会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去狡辩,去绕圈子,直到他拿出铁证,她才会不情不愿地承认,再拉着他的袖子软语央求。 不像眼前这个人,错了就是错了,干净利落,像一把出鞘的刀,绝不拖泥带水。 秦司珩移开视线,端起侍者托盘里的香槟,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烦躁。 他忽然说:“你不必学她。” 江屿白心头猛地一跳,抬眼看他。 秦司珩却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仿佛那只是随口一句梦呓。 他转过身,举杯迎向了另一位走来的客户,将江屿白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江屿白站在璀璨的水晶灯下,周遭人声鼎沸,他却感到一阵寒意。 掌心,不知不觉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 酒会结束,华丽的喧嚣褪去。 秦司珩让司机先送江屿白回住处。 黑色的宾利在夜色中平稳地滑行,车厢里一片静默,只有空调的微风声。 快到小区门口时,秦司珩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下周开始,你跟着我,全程参与‘隆盛集团’的尽调项目。这个项目时间紧,背景复杂,涉及大量历史文件核查,会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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