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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五天里，他几乎把病房当成了临时办公室。病床摇起四十五度，笔记本电脑搁在支架上，右手臂还缠着绷带，他就用左手笨拙地敲击键盘。检察院的同事来探病，带来的不是水果鲜花，而是一摞摞案卷材料。 “林检，您这也太拼了。”助理小周看着病床上铺开的卷宗，忍不住劝道，“医生说了要静养。” “静养不等于停滞工作。”林宵琛头也不抬，左手在触控板上滑动，“恒康医疗那个案子，药监局那边的检测报告出来了吗？” “还没，但王处长说这周五前一定给答复。”小周顿了顿，“还有，您家的损失评估报告出来了。” 林宵琛这才抬起头。 三天前，楼上邻居装修时工人操作失误，水管爆裂。那户人家当时没人，水从下午两点一直流到晚上七点物业才发现。林宵琛家是正楼下，受灾最严重。客厅、书房、主卧全部被淹，实木地板全部报废，墙面渗水高度超过一米，电器家具损失惨重。 “评估结果怎么样？” “初步估计修复需要两个月，全部费用大约十五万，保险公司能覆盖大部分，但装修期间您得找地方住了。”小周递上文件，“楼上邻居愿意承担全部责任，但赔偿流程走完也需要时间。” 林宵琛接过文件，一页页翻看。照片里，他的家一片狼藉：书架上的法律典籍泡得变形，父亲留给他的那套《共和国司法案例全集》封皮翘起，水渍在书页上晕开；客厅沙发还滴着水，墙壁上留下难看的黄褐色水痕。 那是他工作后买下的第一套房，住了七年。不大，但每一件物品都有它的位置，每一本书都按分类编号。现在全乱了。 “我知道了。”他合上文件，语气平静，“帮我联系几个短租公寓，要求安静、干净，离检察院和市一院都不超过三十分钟车程。” “市一院？”小周一愣。 “换药方便。”林宵琛简单解释，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小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头：“好的，我马上去办。” 病房门轻轻关上。林宵琛松开鼠标，靠回枕头。右臂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医生说是愈合期的正常反应，但每次疼起来，他都会想起那个急诊室的夜晚，想起池宸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和那双稳定到近乎无情的手。 平心而论，池宸的医术确实精湛。伤口缝合得整齐利落，这几天换药的护士都赞叹“池医生缝的伤口就是漂亮，像艺术品”。只是那人性格实在... 林宵琛摇摇头，甩开这些无关的思绪，重新专注于案卷。
第4章 意外邀请 同一时间，神经外科医生办公室。 池宸刚结束一台脑膜瘤切除手术，连续站了六个小时。他靠在椅背上，闭眼揉着太阳穴。白大褂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物业发来的照片和消息：“池医生，您楼下那户漏水严重，我们联系不上业主，能麻烦您看看吗？好像是个检察官，姓林...” 池宸点开照片，眉头一皱。 画面里，水从门缝涌出，在走廊积了一小滩。门上贴着的物业通知单被浸湿，但还能看清“306林先生”的字样。 306...林宵琛？ 他起身走出办公室，乘电梯下楼。三楼走廊里，两个物业人员正焦急地站在306门口。 “什么情况？” “池医生您来了！”物业经理像看到救星，“306的业主联系不上，水一直在往外渗，我们怕漏电，已经把这层的电闸拉了。但总这么流也不是办法...” 池宸看向门缝下不断渗出的水：“有备用钥匙吗？” “有是有，但业主是检察官，我们不敢随便进啊...” “他人在市一院住院，我是他的主治医生。”池宸面不改色地撒谎，“开门，出事我负责。”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的瞬间，混杂着霉味和灰尘的空气扑面而来。客厅已是一片泽国，水深至少五厘米。地板全泡在水里，墙皮大块脱落，吊顶还在滴滴答答漏水。书籍、文件漂得到处都是，沙发和茶几像孤岛一样立在中央。 池宸脱了鞋，赤脚踩进水里。水很凉，混着泥沙和墙灰。 他先检查了漏水点——确实是楼上，水从天花板四个角落同时渗下。然后快步走向书房，那里的情况更糟：一整面墙的书架全部遭殃，法律典籍和案卷材料泡在水里，墨迹晕开，纸张粘连。 池宸弯腰捞起一本，是《刑法学原理》，精装本，内页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刚劲，和那张感谢卡上的一样。 “池医生，这、这可怎么办啊...”物业经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先找容器接水，联系楼上业主立刻关水阀，然后找维修队。”池宸语速很快，“书房和卧室的东西能抢救的先抢救，找干燥的地方铺开。快！”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池宸指挥着物业人员把还能挽救的书籍文件搬到自己家——就在楼上406。客厅地板上铺满塑料布，一本本书被小心翼翼摊开。法律典籍、案件卷宗、工作笔记...分门别类，摆放得比图书馆还整齐。 池宸拿起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上写着“2018-2019年度重大案件纪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翻开，放在“工作笔记”那堆里。 最后一趟搬完，他浑身湿透，白大褂下摆滴着水。物业经理递来毛巾：“池医生，太感谢您了。林先生那边...” “我去医院跟他说。”池宸擦着头发，“你们尽快安排维修，费用让楼上出。还有，找专业的书籍修复公司，这些材料很重要。” “明白明白！” 池宸回到家，看着满客厅的“摊晒现场”，揉了揉眉心。他的客厅本来就不大，现在更是无处下脚。医学期刊、解剖图谱要和刑法法条争地盘，人体模型边上挨着《证据法实务》。 两个世界，以这种荒诞的方式交汇了。 下午四点，市一院。 池宸推开306病房门时，林宵琛正在打电话。语气严肃，用词精准，完全是在工作状态。 他右臂的绷带已经换成轻便的敷料，但姿势依然僵硬。 看到池宸，林宵琛明显愣了一下，对着电话那头说：“先这样，有情况及时汇报。”便挂断了。 “池医生？”林宵琛放下手机，“是换药时间提前了吗？” “不是。”池宸走到床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照片递过去，“你家被水淹了，楼下找我开的门。” 林宵琛接过手机，一张张翻看。他的脸色越来越沉，看到书房那面泡毁的书架时，手指紧了紧。 “损失情况初步评估，修复需要至少两个月。重要文件和书籍我暂时搬到我家了，但很多已经...”池宸顿了顿，“很难修复。” 长时间的沉默。 林宵琛把手机递回去，声音很稳：“谢谢。给您添麻烦了。” “不用。”池宸看着他，“你打算住哪？” “已经在联系短租公寓。” “找到了吗？” “...还没有。”林宵琛移开视线，“合适的不多。” 这是实话。小周找了四家，要么太吵，要么太远，要么卫生条件堪忧。对于有轻微洁癖且伤口需要静养的人来说，都不是好选择。 池宸靠在窗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窗外是医院的后花园，几株冬青还绿着，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扎眼。 “我家有空房间。”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宵琛抬起头。 “你的伤口需要定期换药，住得近方便。而且那些书和文件，你需要用吧？”池宸补充道，依然没看林宵琛，“只是建议。你可以拒绝。”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远处的推车声。 林宵琛在思考。理性的角度，这确实是最优解：离医院近，方便复诊；重要工作资料都在池宸家，取用方便；而且池宸是医生，有什么突发情况也能处理。 但感性的那一面在提醒他：这个人很难相处，傲慢，冷漠，上次在急诊室的态度记忆犹新。 “为什么？”林宵琛问。 池宸终于看向他，眼神里有一丝不解：“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林宵琛说得很直接，“我们并不熟，而且你似乎...不太喜欢我。” 池宸笑了，那笑容很浅，带着点讽刺：“林检察官，我是医生。你在我这里只有一个身份：患者。帮助患者顺利康复是我的工作，和个人好恶无关。” 又是这种语气。林宵琛皱起眉。 “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完全可以拒绝。”池宸站直身体，“我只是出于职业责任告知你一个可行的选项。决定权在你。” 他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林宵琛叫住他。 池宸停在门口，没回头。 “我需要付出什么？”林宵琛问，“租金，或者其他。” “不用。”池宸侧过脸，“就当是...对急诊室那天态度的补偿。我承认，我当时心情不好，对你的态度不够专业。” 这出乎意料的道歉让林宵琛愣住了。 “给你二十分钟考虑。”池宸看了眼手表，“我四点半有台手术，结束后来听你答复。” 门轻轻合上。 林宵琛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但他此刻思考的不是疼痛，而是池宸最后那句话。 “对急诊室那天态度的补偿。” 原来他知道自己态度不好。原来他也会道歉。 手机震动，是小周发来的消息：“林检，又找到两家，一家在开发区，离单位四十分钟车程；另一家装修不错，但隔壁是酒吧...” 林宵琛回复：“不用找了，有地方了。”
第5章 定个条约 晚上七点，池宸结束手术回到病房。 林宵琛已经换下病号服，穿着自己的衣服——灰色高领毛衣，深色长裤，黑色大衣搭在没受伤的左臂上。床头柜收拾得干干净净，笔记本电脑收进包里，只剩一个装着个人物品的塑料袋。 “我同意。”他看着池宸说，“但有几个条件。” 池宸挑眉：“说。” “第一，我会支付合理的租金，按市场价。” “第二，我只住到房子修复完成，预计两个月。” “第三，不干涉彼此的生活和工作习惯。” “第四，如果任何一方觉得不适应，可以随时终止这个安排。” 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不愧是检察官。池宸想。 “可以。”他点头，“但我也有条件。” 林宵琛示意他说下去。 “第一，伤口护理必须听我的，按时换药，不能逞强。” “第二，客厅那些书和文件，你负责整理，别弄乱我的东西。” “第三，”池宸顿了顿，“我家不常来客人，但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表弟，来A市短期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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