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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砚的“首席听众”工作也执行得很到位。苏晏清每完成一首歌的小样,或有了新的创作灵感,第一个听众永远是顾怀砚。他会把顾怀砚拉到琴房或录音室,弹唱给他听,然后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他的评价。 顾怀砚通常不会说太多。他听完,可能会沉默片刻,然后说“这里,情绪可以再收一点”,或者“副歌的旋律,有点平”,又或者,只是几不可查地点点头,说一句“不错”。但苏晏清能从他那双深邃眼眸中细微的情绪变化,判断出他是真的喜欢,还是觉得“尚可”。有时,顾怀砚甚至会提出一些让苏晏清意想不到、却又觉得醍醐灌顶的音乐性建议,让苏晏清惊喜不已,缠着他问是不是偷偷学过音乐。顾怀砚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不予置评。 只有一次,苏晏清写完一首旋律特别轻快甜蜜、歌词也直白热烈的情歌(灵感来源不言而喻),红着脸弹唱给顾怀砚听。唱完后,他低着头,不敢看顾怀砚的眼睛,心跳如擂鼓。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苏晏清以为顾怀砚不喜欢,或者觉得太露骨,准备找个地缝钻进去时,顾怀砚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钢琴边。 他没有评价歌曲,只是伸出手,轻轻抬起了苏晏清低垂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苏晏清撞进顾怀砚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浓稠得化不开的情愫和某种深沉满足的眼眸里。那目光太有穿透力,仿佛要将他整个人、连同那颗为他激烈跳动的心,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然后,顾怀砚低下头,在苏晏清因为惊讶和羞涩而微微张开的唇上,印下了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亲吻,这个吻里,没有暴风雨般的掠夺,也没有刻意压抑的悸动,只有一种缓慢的、珍重的、近乎虔诚的品尝和确认,仿佛在通过这个吻,回应他那首歌里所有未言明的情意。 一吻结束,苏晏清早已面红耳赤,气息不稳,眼中水光潋滟,只能软软地靠在钢琴上,仰头看着顾怀砚。 顾怀砚的指尖,轻轻拂过他微肿的、泛着水光的唇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浓浓的、不加掩饰的喜爱: “歌不错。” 苏晏清的脸,瞬间红透,将发烫的脸颊埋进顾怀砚的胸膛,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心里像是打翻了一罐最甜的蜂蜜,甜得发颤,也暖得发烫。 第165章 家的默许 顾老爷子的身体状况,如同秋日枝头最后一片颤巍巍的叶子,在医生尽力的维持下,依旧不可避免地走向衰微。大部分时间,他躺在老宅主卧宽大却冰冷的病床上,靠仪器和药物维持着生命体征,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模糊。顾怀砚每周会固定去探望两次,苏晏清则从不去。这是顾怀砚的意思,也是苏晏清自己的选择——他知道自己身份尴尬,不愿在老人最后的日子里,再添任何可能的刺激或烦扰。 然而,有些事情,终究是避不开的。这日,顾怀砚接到老宅管家的紧急电话,说老爷子情况忽然恶化,意识短暂回光返照,似乎有话要说。顾怀砚放下手头工作,立刻驱车前往。苏晏清原本在工作室,接到顾怀砚略显凝重的电话后,犹豫再三,还是让司机送他去了老宅。他等在楼下客厅,没有上去。 楼上卧室里,气氛凝滞。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衰败气息。顾老爷子靠坐在床头,脸色是蜡黄的灰败,眼睛却异常地亮,带着一种回光返照的清明,死死地盯着站在床边的孙子。 顾怀砚穿着一身铁灰色的西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眼神沉静地回视着病榻上的老人。祖孙之间,隔着数十年的岁月、沉重的责任、严苛的教养,以及那份从未宣之于口、却也真实存在的、属于血脉的羁绊。 “你来了。” 顾老爷子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喘息。 “爷爷。” 顾怀砚微微颔首,声音是惯常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顾老爷子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在顾怀砚脸上逡巡。他似乎想从这张与他年轻时轮廓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冷硬深沉的脸上,找出些什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断续,却字字清晰: “苏家……那孩子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不错。” 这指的是顾怀砚在苏家旧案中,帮助苏晏清查清真相、拿回资产,并果断处理掉后续风波的事。在外人看来,这或许是顾怀砚对“养弟”的顾念旧情和手腕展现,但顾老爷子显然嗅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顾怀砚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顾老爷子喘息了几下,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逼迫:“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也传到我耳朵里了。你和那孩子……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卧室里,只有老爷子粗重的呼吸声和仪器单调的“滴滴”声。 顾怀砚的背脊,几不可查地挺直了些。他看着爷爷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没有闪躲,也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苏晏清清澈执着的目光,想起他靠在自己怀里安睡的侧脸,想起他弹唱那首情歌时羞涩又勇敢的表情,也想起这几个月来,自己内心那片冰封荒原如何一点点被阳光和暖流浸润、复苏的过程。 “他对我而言,” 顾怀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很重要。不是兄弟,不是责任。是我想共度余生的人。”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最直白、也最不容反驳的宣告。 顾老爷子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起来,发出嗬嗬的喘息声。旁边的管家和护士立刻紧张地上前,却被他用尽力气挥手制止。他死死地盯着顾怀砚,那双看尽世事、早已波澜不惊的老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失望,愤怒,还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了然。 他早该想到的。他这个孙子,从小性子就冷,心思就深,认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这些年,身边从未有过什么亲近的人,无论男女。唯独对那个苏家孩子,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同寻常。只是他以前只当是顾怀砚责任心重,加之那孩子身世可怜,多几分照拂罢了。如今看来…… “混账!” 顾老爷子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顾家的脸面!你的名声!还有……传宗接代!”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格外重。这是横亘在所有传统家族面前,最现实、也最无法回避的问题。 顾怀砚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他看着爷爷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那眼中深藏的、对家族传承断掉的恐惧和对既定秩序被打破的愤怒,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回道: “顾家的脸面,我会用我的能力去挣,去维护。我的名声,也由我自己的所作所为来定义。至于传宗接代……” 他顿了顿,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深邃和清明:“爷爷,您和父亲母亲,当年生下我,是为了让我延续顾家的血脉,还是为了让我……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过好这一生?” 顾老爷子被他问得一滞,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他想起早逝的儿子儿媳,想起自己当年对孙子的严苛和期望,想起顾氏这些年在他手中确实更加壮大稳固……但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岂是几句话就能动摇的?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 顾老爷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更加难看。 顾怀砚上前一步,却没有去扶,只是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目光与爷爷平视。这个动作,少了几分晚辈的恭顺,却多了几分平等的、成年男人之间的对话意味。 “爷爷,” 顾怀砚的声音,是少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可以称之为“恳切”的语气,“我三十岁了。我的人生,我的选择,我自己负责。这些年,我按照您的期望,扛起了顾氏,也从未让您失望。这是我作为顾家子孙的责任,我认。” “但苏晏清,” 他提到这个名字时,眼中是清晰无疑的、不容错辨的柔光,“是我为自己选的。无关责任,无关利益,只关乎我心。有他在身边,我才觉得……像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部只知道运转的机器。” “我知道这有悖常伦,有违您的期望。您要打要骂,要断绝关系,我都认。但这个人,我不会放手,也不会再因为他,而伤害他,或者伤害我自己。” 他说完了,重新直起身,静静地看着爷爷。没有祈求,没有辩解,只有陈述事实和表达决心。 卧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顾老爷子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 许久,顾老爷子眼中翻涌的愤怒和失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灰败。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气场沉稳的孙子,与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眼神总是带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沉重和孤独的少年,渐渐重叠。 或许,他真的老了。或许,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从小被他以继承人的标准严苛培养、却也因此失去了太多正常人情感的孙子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是什么。 是苏家那个孩子,让他眼里重新有了“活气”,让他会“像个活生生的人”。 这个认知,比任何道德谴责或家族脸面,都更让顾老爷子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然。 罢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 顾氏有他坐镇,倒不了。 至于身后事,身后名……他都快要入土的人了,还管那么多作甚? 顾老爷子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下来。他挥了挥手,动作无力,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 “……随你吧。”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从老爷子干裂的嘴唇中逸出,带着浓浓的倦意,和一种最终放弃执念的苍凉,“别……闹得太难看。我……眼不见为净。” 顾怀砚的身体,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几不可查地震了一下。他看着爷爷闭目不语、仿佛瞬间又苍老了许多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有些闷,有些涩。他知道,这已是这个固执了一辈子的老人,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妥协和……默许。 “谢谢爷爷。” 顾怀砚低声说,微微鞠了一躬。这一躬,是作为孙子的礼节,也是对他这份默许的感谢。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轻轻退出了卧室。 楼下,苏晏清正不安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看到顾怀砚下来,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去,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询问。 “哥……怎么样了?老爷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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