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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失去了顾怀砚吗?不,他从未真正拥有过。他失去的,是那个他构建了十年、深信不疑的“哥哥”幻象,是那段他视若珍宝、赖以生存的“亲情”假象,是那份他小心翼翼珍藏、甚至为此感到羞耻又甜蜜的、隐秘的“爱恋”虚妄。 一切,都是假的。 建立在“像另一个人”这个荒谬又可悲的沙堡之上。 现在,潮水来了。匿名邮件和老照片,就是那致命的海浪。 沙堡轰然倒塌。他的整个世界,也随之分崩离析,碎成一地再也拼凑不起来的、沾满污泥的沙砾。 他该恨谁? 恨顾怀砚吗?恨他把自己当替身,给了自己一场长达十年的、温柔的凌迟?可顾怀砚从未承认过什么,从未给过他承诺,甚至一直在用冷漠和距离试图划清界限。是他自己,像扑火的飞蛾,贪恋那份温暖,擅自将一切美好解读,还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 恨沈清和吗?恨他长了一张和自己相似的脸,成了顾怀砚心口的朱砂痣,让自己成了可悲的影子?可沈清和做错了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早已在海外开始了崭新的人生,甚至不记得童年那个沉默的玩伴。 恨发来匿名邮件、揭开这一切的人吗?恨对方如此残忍,打碎了他最后自欺欺人的幻梦?可对方只是,把血淋淋的真相,摊开在了他面前。 他谁也没资格恨。 最该恨的,是他自己。 恨自己愚蠢,十年都活在别人的影子里而不自知。 恨自己贪婪,得到了庇护和温饱,还妄图更多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恨自己卑劣,竟然对养育自己的“哥哥”,产生了那样龌龊的、令人作呕的心思。 现在,报应来了。 真相如同一把淬了盐的刀,将他里里外外,凌迟得体无完肤。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神经,都叫嚣着疼痛和羞耻。 苏晏清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身体因为寒冷和巨大的悲恸而无法控制地颤抖。没有眼泪,只有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黑暗,冰冷,绝望,如同无边的冰海,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就这样死了,也好。 至少,不用再面对这荒唐可笑又令人作呕的现实。 不用再看到顾怀砚那张,或许每次看他时,都在透过他看别人的脸。 不用再待在这个,充满另一个人影子的“家”。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隐隐透出了一丝灰白。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可苏晏清的世界,已经永远停留在了昨夜,那片崩塌的、无尽的黑暗与寒冷里。 第44章 离巢的决定 晨光熹微,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惨淡的光带。房间里依旧昏暗,冰冷。 苏晏清在地板上蜷缩了半夜,身体早已僵硬麻木,寒意渗入骨髓。胃部因为空乏和情绪刺激,传来阵阵隐痛。但他感觉不到,或者说,身体的痛苦,远不及心里那空洞的、撕裂般的万分之一。 天亮了。 他该动了。 像个真正的、被主人遗弃的、认清了自己位置的替身一样,安静地、体面地退场。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扶着床沿,站了起来。双腿虚软,眼前发黑,他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在黑暗中站立了许久,直到眩晕感稍退,他才迈开步子,像踩在棉花上,走向浴室。 打开灯,刺眼的白光让他眯了眯眼。镜子里映出的人,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脸色惨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遮瑕膏也盖不住的青黑,嘴唇干裂,嘴角甚至有一丝干涸的血迹。眼睛肿得像核桃,布满红血丝,眼神空洞,了无生气。头发凌乱,身上的衣服皱巴巴,沾着灰尘。 真狼狈。 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拼命冲洗着自己的脸。冷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他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憔悴不堪的自己,看着那双和沈清和如此相似的眼睛。 这张脸。 真是……令人作呕。 他抬起手,指尖抚过镜中自己的眉眼,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自毁的意味。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镜中的人影也回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 苏晏清,该醒了。 梦,该碎了。 戏,该落幕了。 他转身,走回房间。没有开大灯,就着晨光,开始收拾东西。 他拿了一个不算太大的行李箱,打开。动作很慢,很机械,眼神依旧空洞,仿佛在进行一项与己无关的任务。指尖触碰到那些顾怀砚给他买的、质地精良的衣物,那些符合他喜好、摆放在房间各处的摆件,那些记录了他成长点滴的相框和奖杯时,会几不可查地停顿一下,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更快地将它们归类、舍弃。 他只带走了最基本的换洗衣物,几本常用的乐谱和工具书,笔记本电脑,和一些必要的证件。其他东西,那些带着“顾怀砚”印记和这十年生活痕迹的物品,他一样没拿。包括顾怀砚给他的各种卡,他将其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柜上。 收拾的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行李箱拉链开合的轻响。阳光渐渐强烈,透过窗帘洒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房间里渐渐空旷起来的角落。 最后,他环顾这个住了十年、熟悉到骨子里的房间。浅蓝色的星球图案床单,墙上的音乐海报,书桌上未完成的乐谱,窗台上生机勃勃的绿植……每一样,都曾是他的珍宝,他的世界。 现在,他要离开了。 离开这个,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属于他的“家”。 离开那个,透过他,在看别人的“哥哥”。 心脏的位置,再次传来清晰的、闷钝的痛楚。但他只是闭了闭眼,将最后一点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几条未读信息,有林一阳的,有助理的,还有……顾怀砚的。 顾怀砚的信息是昨晚发的,只有一句:「明天回吗?」 简单的问句,平淡的语气。像过去无数个周末一样。 苏晏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颤动的阴影。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点开对话框,开始打字。 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方悬停了许久,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终,他只留下了两行,简短到近乎冷酷的字句: 「哥,我想独立一段时间。」 「搬去学校住。」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没有商量。像一个通知,一个决定,一个单方面的告别。 他看着那两行字,阳光在屏幕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然后,他按下了发送键。 “咻——”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响起。 像一道闸门落下,切断了他与过去十年、与顾怀砚之间,最后的、脆弱的联系。 苏晏清盯着屏幕上“已发送”的字样,一动不动。过了几秒,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飞快地补发了一条: 「你的卡和家里的钥匙,我都放在玄关柜子上了。」 发完这条,他像是完成了最后的仪式,猛地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仿佛再多看一眼,那些字句就会变成毒蛇,反噬他自己。 他站起身,拉起那个并不沉重的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目光从每一样熟悉的物品上掠过,像是在做一场无声的、郑重的告别。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清晨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他一步一步,走下旋转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他走到玄关,从口袋里掏出那串熟悉的家门钥匙——包括别墅大门、他房间、以及顾怀砚书房的备用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颤。他盯着钥匙看了两秒,然后,弯下腰,轻轻地将它们放在了那个白色大理石台面的玄关柜上,旁边是那几张他从未动用的银行卡。 钥匙与冰冷的大理石台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像一场落幕的钟声。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十年、曾经以为是全世界最温暖安全的地方。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顾怀砚身上清冽的冷杉香气。 再见了,哥哥。 再见了,这场偷来的,十年大梦。 苏晏清转过身,没有回头。他伸出手,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用力,向外推开。 清晨清冷新鲜的空气,夹杂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拉着行李箱,迈步,走了出去。 身后,厚重的实木大门,在他离开后,缓缓地、无声地,自动关闭。 “咔哒。” 一声轻响。 将他与他过去的十年,彻底隔开。 第45章 关机与启程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别墅内熟悉的一切气息和光影。苏晏清站在清晨的庭院里,清冷的空气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阳光已经升得更高了些,金灿灿地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色彩渐褪的秋日花卉上,给这个他生活了十年的地方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温暖的光晕。 但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灭顶的寒意。 他拉着行李箱,轮子在平整的石板小径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这静谧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栋漂亮的别墅,目光平视前方,步伐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变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像要逃离什么,又像要奔赴一个早已注定的、荒凉的未来。 走出雕花的铁艺大门,自动门锁在他身后合拢。他站在路边,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辆驶过。他没有叫车,只是漫无目的地拉着箱子,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如死。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那个置顶的聊天窗口,自从他发送了那两条信息后,就再没有任何动静。 顾怀砚看到了吗? 看到了,所以默许了他的离开?觉得他这个不听话的、试图挣脱的“替身”,终于识趣地自己走了,省去了许多麻烦? 还是没看到?在忙?或者……根本不在意?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苏晏清心里那点微弱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期盼,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更深的、近乎麻木的痛楚。 也好。 这样干脆利落,总好过虚伪的挽留,或者更伤人的、关于“替身”真相的尴尬对峙。至少,保留了最后一点,属于“苏晏清”这个人,而不是“沈清和影子”的、可怜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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