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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像三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地的植物，经历了最初的萎靡和挣扎，终于开始伸出细微的根须，试图从这坚硬的现实中，汲取一丝维持生命的养分。 而这份面对打量时的“坦然”，便是他们生出的第一层，粗糙却有效的保护壳。
第81章 休闲日 “悦来小吃”每周会歇业半天，通常是在生意相对清淡的周一午后。 这难得的半日闲暇，对于在油污和碗碟中浸泡了七天的三人来说，珍贵得如同沙漠中的甘泉。 这个周一天气晴好，初春的阳光已经有了些许暖意，懒洋洋地洒在青萝镇的黑瓦白墙上，驱散了连日的湿寒。 吃过简单的午饭——依旧是米饭配咸菜，但是在自家小院里，就着井水慢慢吃的——阿清看着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显得有些无所事事的花花，和靠在墙边闭目养神、脸色依旧缺乏血色的小北，心里动了动。 “去河边走走吧。”他提议道。 小北睁开眼，有些意外。花花则立刻转过头，眼睛里充满了期待的光。 他记得那条河，在车站外面，水是绿色的，很好看。 没有多余的行装，三人锁好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便沿着青石板路，朝着镇外河流的方向走去。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脚步也不自觉地放慢了。没有了赶工的急迫，没有了生存的焦虑，只是单纯地走着，看着路边墙角新冒出的青苔，听着不知名鸟儿的鸣叫。 河水比他们初来时更加丰沛了一些，碧绿清澈，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河岸边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和不知名的水草，几块巨大的、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石头裸露在岸边。 阿清找了一处平坦的、有树荫的河滩坐下，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松弛下来。 小北也挨着他坐下，捡起一颗小石子，无力地扔进河里，石子只溅起一小朵微弱的水花。 花花最是兴奋，他在河滩上跑来跑去，一会儿蹲下去撩拨冰凉的河水，惊起一圈圈涟漪；一会儿又去拔那些高高的芦苇，弄得满头都是芦花。 他的笑声简单而响亮，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惊飞了草丛里的几只水鸟。 阿清看着花花无忧无虑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从随身带着的旧布包里，掏出三根最简陋的、用竹竿和棉线做的钓竿——这是他用餐馆扔掉的废料自己瞎鼓捣的，鱼钩是用缝衣针弯的，鱼饵是在河边现挖的蚯蚓。 “试试？”他把钓竿递给小北和闻声跑回来的花花。 小北接过钓竿，脸上露出一丝荒诞的笑容：“就这？能钓到鱼？”他可是见过城里人那些专业的渔具。 “谁知道呢，反正闲着。”阿清自己挂好鱼饵，将简陋的鱼钩抛进水里。棉线连着竹竿，轻轻颤动，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花花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把鱼钩甩出去，结果鱼钩挂在了身后的芦苇丛里，他手忙脚乱地去扯，差点把自己带进河里。 阿清赶紧过去帮他解下来，又手把手地教了他一遍。 最终，三人并排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守着那三根几乎不可能有收获的钓竿。 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没有鱼上钩，也看不到鱼漂有任何动静。但谁也没有不耐烦。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河水潺潺的流动声，风吹芦苇的沙沙声，远处山林隐约的鸟鸣，交织成一曲宁静的自然催眠曲。 小北靠着身后的大树，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难得地映出了一丝血色。 花花起初还瞪大眼睛盯着水面，过了一会儿，注意力便被水面上飞舞的蜻蜓吸引了过去，再后来，他干脆放下钓竿，跑到浅水区，专心致志地试图用手去捧起水里游动的小虾米，自然是徒劳无功，却乐此不疲。 阿清也没有认真钓鱼。他只是看着水面发呆，思绪放空。过去的阴影似乎被这清澈的河水和温暖的阳光暂时驱散了。 他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轻柔，听着身边小北平稳的呼吸和花花玩水的嬉闹声，一种久违的、奢侈的平和感，如同温水流过心田。 钓不钓得到鱼，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们三个人，可以这样无所事事地坐在河边，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什么都不用想的宁静。 这份平凡，对于他们而言，已是曾经不敢想象的幸福。 从河边回来的那个傍晚，看着院子里那片因为无人打理而杂草丛生、却沐浴在金色夕阳下的泥土地，一个念头在阿清心里萌生出来。 “我们……种点东西吧。”晚饭时，阿清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忽然说道。 小北抬起眼，有些不解。花花则眨巴着眼睛，看看阿清，又看看院子，不明白“种东西”是什么意思。 “种什么？我们哪会这个。”小北语气平淡，带着点认命式的消极。 在他的认知里，土地是和贫困、劳作紧密相连的，并非什么带来希望的物事。 “就种点简单的，葱，蒜苗什么的。”阿清却很坚持，“我看杂货铺有卖种子的，不贵。院子里这块地空着也是空着，试试看。” 他想起在河边感受到的那份宁静，想起花花玩水时纯粹的笑容。 他渴望将那种感觉延续下去，渴望在这个暂时安身的角落里，留下一点属于他们自己的、能够生长的痕迹。 第二天，阿清真的用省下来的几毛钱，在杂货铺买了一小包葱籽和一包蒜头。 没有像样的农具，只有一把锈迹斑斑、不知从前房客遗弃了多久的旧锄头，和一把缺口了的铲子。 又一次难得的休息日的下午，三人开始了第一次的“垦荒”。 阿清挥动那把沉重的旧锄头，费力地翻动着板结的泥土。他的跛脚让他难以发力，没一会儿就累得满头大汗，手掌也被粗糙的木柄磨得发红。 小北身体虚弱，帮不上大力，便蹲在一旁，用手将阿清翻起来的大土块一点点捏碎，捡出里面的石块和草根。这个过程对他来说也很吃力，没做多久，额头上就布满了虚汗。 花花看着他们忙碌，也跃跃欲试。 阿清便把那个缺了口的铲子递给他，让他帮忙把碎土拢平。 花花力气大，但控制不好，一铲子下去，不是土扬得到处都是，就是差点铲到自己的脚。 阿清不得不停下来，一遍遍地教他如何用力，如何控制方向。 过程是笨拙而混乱的。院子里尘土飞扬，三个人都弄得灰头土脸。但没有人抱怨。 奇异的、共同为一个简单目标努力的气氛，在小小的院落里弥漫开来。 终于，一小块土地被粗略地整理了出来，虽然依旧算不上平整。 阿清按照卖种子老人说的，小心翼翼地撒下那些细小的、黑色的葱籽，又将蒜瓣一颗颗按进松软的泥土里，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细土。 最后，花花兴奋地提着水桶，从井里打来清凉的井水，学着阿清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水均匀地洒在刚刚播种的土地上。 看着水珠渗入深色的泥土，消失不见，花花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壮举，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这就……种好了？”小北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那一小块毫无变化的地面，语气里带着怀疑。 “嗯，种好了。”阿清直起酸痛的腰，也看着那块地。夕阳的余晖给新翻的泥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 “接下来，就是等着它们发芽了。” 等待。这是一个他们过去生活中很少会有的词汇。 过去的日子是挣扎，是应付，是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境去“等待”什么。 但现在，他们有了可以等待的东西。哪怕只是几棵葱，几瓣蒜。
第82章 生根发芽 从那天起，每天清晨起床和晚上下班回来，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先去看看那块小小的菜地。 阿清会仔细地检查土壤的湿度，适时浇水；小北会默默地拔掉偶尔冒出来的新杂草；花花则总是蹲在地边，瞪大了眼睛，似乎想从毫无动静的泥土里，看出点什么来。 日子在期待中一天天过去。 直到某个清晨，阿清照例去查看时，惊喜地发现，那一小片黑色的泥土上，竟然冒出了星星点点的、极其细弱的绿色嫩芽！ “发芽了！”他难得地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激动。 小北和花花闻声跑来，看着那些在晨光中微微颤抖的、脆弱却充满生命力的绿色，小北沉寂的眼中，也似乎有了一点微光。 花花更是高兴地手舞足蹈，指着那些嫩芽，不停地对阿清说：“绿了！阿清！地绿了！” 那些微不足道的绿色嫩芽，仿佛是这个破败小院里生长出的第一抹真正的希望。 它们不需要言语，只是静静地生长着，便无声地慰藉着三个饱经沧桑的灵魂，告诉他们，即使是在最贫瘠的土地上，只要播种，就有收获的可能；即使生活再艰难，也依然存在着向上生长的力量。 青萝镇的春天，雨水渐渐多了起来。 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小院里的空气格外清新，那块菜地上的葱苗和蒜苗，在雨水的滋润下，又窜高了一小截，绿意更加盎然。 一个雨后的傍晚，天光尚未完全暗去，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绯红的霞光。 阿清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准备休息，而是拿着一个小树枝，蹲在了院子里那片被他们踩得较为坚实的泥地上。 花花好奇地凑过去，看着阿清用树枝在潮湿的泥地上划拉着。 “花花，你看，”阿清抬起头，看着花花懵懂的眼睛，用树枝在泥地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两个字，“这是你的名字，‘花——花’。” 泥土湿润，笔画清晰。 花花歪着头，看着那两个陌生的符号，又看看阿清，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他不明白这些弯弯曲曲的痕迹，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阿清很有耐心。他拉起花花粗糙的大手，让他握住树枝，自己的手则覆盖在花花的手背上，引导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慢慢地，在“花花”两个字旁边，再次写下“花花”。 “花——花——”阿清一边写，一边慢慢地念着。 花花的手很笨拙，几乎使不上巧劲，全凭阿清的力量带动。 树枝在泥土上划出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痕迹，完全看不出字的形状。 但花花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不再挣扎，任由阿清握着他的手，眼睛紧紧盯着树枝划过的轨迹，嘴里无意识地跟着阿清念叨：“花……花……” 小北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霞光将阿清和花花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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