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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以为只是洛川认生,直到有一次独自去教授家中拜访,望见教授和伴侣之间看似随意却无比和谐地相处,才明白了什么叫作“外人”。 但他总有一个地方可以不是“外人”,洛川方才却是在自己家中依然产生了这种感受,也怪不得他心里不舒服。 迟津心中不由有些愧疚,这件事他明明可以处理得更好一些,逼得房子的主人不得不避出去,实在是他的不是。 也不知洛川什么时候回来。不过好在,月亮会在天上挂一整晚。 他这样想着,切好水果简单摆了个盘,又切了几块月饼,给洛川拍了张照片,喊他回来过节。 以往对于他的消息洛川都是秒回,可这天却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任何回应。迟津耐着性子等了一个小时,心里渐渐涌起一股不安。 就算是朋友应酬,难道连看手机的空都没有吗?这人平时开着董事会都能抽空摸手机给他吐槽,是有什么天大的事,叫他连消息都不回? 眼看指针接近十二点,迟津再忍不住,给洛川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依然是无人接听。 这让他愈发忧心,洛川不是这样任性的人,他自诩还算了解他,他不会因为自己心里别扭就不接他电话,如今联系不上他,出事的概率更大。 可这是在国内,他能出什么事? 没有答案才是最让人心慌的,迟津翻着回国以后加的通讯录,正琢磨着是给徐海还是程昭打个电话问问,一通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来电通知上,赫然是徐海的名字。 迟津心头一跳,立刻接起电话。 “洛川在家吗?”徐海劈头问道。 这话听着就不对,迟津下意识站起身来:“他不在,出什么事了?” “草!”徐海大骂一声,“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我不知道,到底怎么了?” “今晚有人在山路上飙车,有两辆车追尾,听说上去两辆救护车才把人都拉下来,”徐海语速飞快,“有胆小的远远看了一眼就跑了,听说洛川在上面,只是没有准信。他真没回家?” “没有。”迟津猛地站起身来,匆匆走向玄关去拿车钥匙:“在哪家医院?” 飙车,山路,救护车几个词轮番在他脑海中盘旋,共同勾勒出一幅血色画卷,他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不知道!”徐海又骂了一句,才道:“那几个人什么都不清楚,我问来的都是转了好几手的消息,说不好是哪个医院,只知道起码没人死。” “这样,我再去打听打听,你在家等着他,万一他自己回来了呢。”徐海在电话那头道。 迟津敏锐地捕捉到他隐含的信息:“你也打不通他电话?” “没人能找到他,估计手机摔坏了。”徐海的声音愈发暴躁。当今社会,谁不把手机放在身上,手机都坏了,人还能是好的吗? “真的,”迟津哽了一下,才让自己平稳地说出了下面的话,“真的没出人命?” “……不知道。”徐海那边的声音也降下来,低沉的声音掩盖不住心底的担忧。 顿了顿,徐海声音更端正了几分:“不管他这次出没出事,迟津,你劝劝他吧。这么多年,他只听你的话。” 他听话,就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去飙车? 迟津心底怒火更盛,却一时都不知是对谁的,只得胡乱点点头,应了一句好。 徐海又去打听消息了,他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不知还能做些什么,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几圈,才勉强拾起几分理智,逼着自己坐回沙发上。 半夜飙车,生死不明,这就是他说的他过得很好? 迟津捏着手机,只觉得气血上涌,让洛川气得头疼。 夜已经深了,早早都睡了,房间里安静的针落可闻,迟津的心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 但现在所有担心都于事无补,当务之急,他应该冷静下来,等一个电话,或者一个进门的人。 为了克制自己不要再把洛川和鲜血想象到一起,迟津搬着电脑坐到了客厅,打算一边看论文一边等。 但半小时过去了,他看了无数次表,论文进度却只有两页,笔记里空空如也,反倒是手边一碟子月饼不知不觉被切成了无数小块。 等他回来——他最好可以回来——迟津想,他们一定要好好谈谈。 不知看了多少次表,凌晨两点多,徐海终于传来了准信。 “洛川没事,去急救室的是另一个人。他伤到了腿,不过好像还能走,已经出院了。” “好。”迟津一颗心终于勉强能放下一半。 但或许是他担心了太久,没能控制住语气,徐海反而先给洛川求起情来:“他既然没事,你说他两句也就得了,这么晚了,你们都早点休息。” “我知道,”迟津语气仍是淡淡,“多谢你。” 徐海讪笑着挂了电话。 要说洛川的狐朋狗友,他才是头一号的,迟津方才生气起来语气竟然有几分像他妈,让他不得不有些心虚。 好在人没出大事。迟津挂掉电话,先把那碟已经不成样子的月饼丢掉,干脆论文也不看了,就坐在沙发上等。 三点之前,门外终于传来动静。 洛川大约没想到他还醒着,大惊之下下意识把手杖藏到身后。 “你还没睡?”他停在客厅门边,像是怕被发现什么似的,没再往里走。 “徐海都跟我说了,飙车好玩吗?”迟津看向他,他衣服皱的不成样子,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一根及腰的手杖被他不怎么成功地藏在身后。 “还行。”洛川讪讪,他怕的就是这个,只得撑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客厅,他惯会装相,拄着手杖的样子甚至还有几分潇洒。却在走到沙发边时破了功,一下没掌握好平衡,整个人跌了上去。 他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姿势,可腿上不自然的僵直仍然说明了一切。 “只伤到了腿吗?”迟津垂眸看了一眼。 “是,小伤,没事,挺晚的了,你快——”洛川的话猛地被自己打断。 他瞪大双眼,看着迟津半蹲在他面前,卷起他的裤管,表情还是淡淡:“我看看你的伤。” “我真没事。”他按住迟津的手,哪里舍得他这样蹲在地上,立刻就要拉他起来。 迟津却不为所动,只是抬起眸子与他对视:“洛川,我当年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第18章 是我犯浑 迟津语调很轻,并没有什么质问的意味,洛川却有些不敢看他。 他怎么会忘记。 送别迟家一家人时,正好是一个大晴天,太阳暖融融的从落地窗照进来,映在才十几岁的迟津的脸上,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纤毫毕现。 他记得那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就是在这样好的一个天气里,迟津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对他说:“洛川,不要放弃你自己。” 那天的迟津虽然也不过是一名少年,口中的话语却如同蕴含着千斤之力,在他心中深深扎下根来。 他说:“活出个人样来,别让你父母失望。” 可他如今这样子,算是个人样吗? 洛川有些心虚地移开眼,解释道:“这次只是个意外,我已经很久没跟他们玩过了。” 他看不得迟津这样半蹲在地上,又一次去拉他:“你先起来。” 迟津却只是摇摇头,循着自己的步调为他检查完,又把医生给他开的药都拿来看过,确认他确实没事,才坐回沙发。 茶几上还放着准备好的茶罐,但大约是天色已经实在太晚,迟津只倒了两杯白水,一杯塞在洛川手中,一杯自己喝了一口,先前满腔担忧焦急化作的怒气蓦地化作一声叹息。 原本他是抱着几分玩笑的心住进来的,可到了现在,他真有几分不知该怎么办了。 他垂眸看着手中那只玻璃杯:“如果是我的原因,我可以搬走。” “不是!”洛川立刻道。 他一直紧紧盯着迟津的反应,本来以为一顿骂是免不了的,连怎么耍赖都想好了,却不想等来的竟是一声叹息,和一个最不想面对的局面。 “是我自己犯浑,以后再也不会了。”他放软了声调,视线不由随着迟津的动作望到了茶几上的东西。 那上面不只有茶叶,还有新鲜的水果和月饼,还有一盒梅花样的坚果盘,另有两只茶杯肩并肩靠在茶壶旁,一应从来没用过的工夫茶的东西也被找了出来。 可如今,被切开的水果边缘已经有了些氧化的迹象,放在配套的碟子里的月饼也有些干,他的拐杖搭在茶几边缘,就靠着那个梅花盘,一个被精心准备的中秋月夜,就这样被浪费掉了。 他狠狠闭了闭眼,一股后悔终于从心底升腾上来。 如果他再有耐心多等一会儿,或许这一晚的一切都会不同。 迟津看着他懊恼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忍。 这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布置,放在迟家,就算不是中秋,一家人也经常准备些点心围在一起煮茶说话,他准备这些东西完全就是顺手为之。可这些对于洛川来说,却是可望不可得的一切。 夜已经太深了,窗外仅余两三声虫鸣,在这萧瑟秋夜中,迟津轻轻开口。 “徐海说,你只听我的话,但是洛川,我出国了十几年,不是十几天,甚至就在几年前我都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回来。如果我不回来的话,你就要这样一直浪费自己的生命下去吗?” 洛川哪里听得他做这样的假设,声音更虚:“你这不是回来了吗……我保证以后都不跟他们玩了,你别生气……” 迟津将水杯轻轻放回茶几,杯底轻触桌子,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夜色中并不明显,却阻住了洛川接下来的话。 他硬下心道:“我不可能一直像以前一样管你,洛川,十几年了,你还没学会自爱吗?” 这话说得极重,洛川面上的神色也淡了下去。 迟津却还没有说完:“就算你要肆意妄为,你有没有想过,叔叔阿姨泉下有知,也会为你担心的。” 这话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洛川面上蓦地挑起一声冷笑:“他们要是真的担心,就让他们来找我啊。” 他这一晚心里本就不痛快,一言既出,后面的话就收不住了,声音里与其说是怀念,不如说掺杂了更多无可奈何的怨恨:“十几年不曾入梦,我倒想看看,他们担心起来是长什么样子。” 洛川抬手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掩下眸子中阴鸷。 迟津知他心结,语气缓和了许多,绕开这个话题:“我也会……担心你。” 洛川不知自己怎么了,明明服个软就能过去的事,他却偏偏控制不住自己,多年前被抛下的愤怒不合时宜的找上门来,在胸中变本加厉的酝酿成一个讥嘲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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