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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气氛比来时还要凝滞,距离过年还剩五天,整个海市堵得水泄不通。 一小时抵达尔湾。 前序厅放了一堆崭新的露营工具,顾盼骤然想起,前几天路亦行说今夜有流星雨,为了一起去看,还帮他去福利院做了一天的义工。 也是前两天,两人关系都还好得快要接吻,今天,陡然变了,但路亦行,还是早早准备好了去看流星雨的露营工具。 顾盼更加心虚,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捧着没喝,他想喝,但不想口罩,余光一直在瞟路亦行的动作。 路亦行先去露台抽了支烟,然后进来,将手机关机,随意地扔茶几上,最后,在顾盼身旁的另一张单人沙发坐下。 顾盼看着他。 他也看着顾盼。 “说吧。”路亦行语气挺冷的,“这几天都干了什么?” 顾盼装不懂:“什么?” “不知道原因就把口罩摘了,给我看看脸是怎么回事。” …… 路亦行:“怎么?不敢?” 顾盼咳了几声,心稍稍放宽一截,抿抿嘴,没做无所谓的挣扎,把口罩摘掉。 他的皮肤很薄,但凡受点力总是容易留下各种伤痕,洗个澡随便搓两下都会泛红,两天时间,挨了耳光的脸已然消肿,但毛细血管破裂留下的瘀青异常明显。 他两侧脸颊均是暗紫色指印,偏偏其他地方胜似白雪,格外触目惊心。 路亦行起身,过来,扳起他下巴,很凶地问,“谁打的?” 顾盼完全不想说,今天上课时他屡屡走神,在某个普通瞬间,想通了,他决定跟路亦行说拜拜,就当他还保留一丝良知,以后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说话,谁打的?” 顾盼烦躁,把他推开:“别管。” “不说可以。”路亦行去拿手机,问不到查得到。 顾盼一下子明白他要干什么,又惊又怕,生怕翻扯出更多事,见状,抱住路亦行的手不让,两人体形本就悬殊,再加上顾盼感冒,脑子又晕,抢不过,哪怕路亦行根本没用力气。 推推搡搡的,谁也不让。 “你这是侵犯他人隐私。”顾盼怒了,“懂不懂尊重人?” “你他妈还知道隐私。”路亦行压着火,好好的人回去几天怎么就挨了打了,“搁我这儿吼,在外面怎么不知道反抗?” “关你什么事?”顾盼也毛了,被路亦行这一句刺到痛处,那是他妈他怎么还手,他家里那些破事儿说出去谁都会指责尚晚钟,他是完美的受害者。 那又怎样? 除了被动挨打,还能做些什么? 这些年能想到的办法他都用过了,讲道理,找妇联,不给钱,报警,然后呢,消停几天,事情又回到原点,亲眼看着生活一次次坠入漩涡,那才是最大的折磨。 好了,坏了,好了,坏了,好了,又坏了…… 摆不脱,怎样都摆不脱。 而且,闹腾起来大家都很累,不如就这样半拖着过。 “你管这些事干嘛?”顾盼胸口起伏,脸涨得通红,“你跟我什么关系管这些?犯得着你管吗?” 路亦行猛地一把把他拽到身前:“所以我让你自己说,你说什么我都信,你说吗?” “别管了,这事你管不了,也不该管!” “你的意思是,你每回一趟家,就让我眼睁睁看你挨一次耳光是不是?” 顾盼摇头:“不是,今天上课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无论下午你要问我什么,我都要搬出你家,路亦行,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话毕,客厅陷入死一般的岑寂。 路亦行冷冷盯着他看了会儿,忽地,笑了,把他松开。 顾盼跌回沙发。 但是事情远未结束,路亦行上前两步,小腿碰到他膝盖,抵着,垂眼,声线冰冷,“你邀请我上桌,现在说不联系?这事我同意了吗?” 顾盼缓缓抬头,脸色一片苍白。 “你在别人面前装得是挺好的,但不是所有人都是傻子,明白么?”路亦行眉眼低垂,“顾盼,你那所谓的乖巧人设,在我这里行不通。” 他屈膝半蹲,自下而上。 顾盼脑子是空白,但还有余地思考,他思考路亦行到底知道了多少。 路亦行盯着他错愕的眼睛:“以为我不知道?自习室那次,你撞见那个谁给我房卡,当时你在走廊笑得多嘲弄,你自己不知道吧?” “每天清晨,雷打不动给我送礼物,假装无欲无求,做好事不留名?” “你感冒发烧,故意给我看谢畅送你的脚链,试探我的反应,是不是?” 顾盼紧紧攥住软垫。 “故意扭曲谢畅的意图,发那些消息,把我引到海湖,其实就是想要工勤岗的位置。” “再后来,你乖乖听丁香的话,雪天故意答应,做给我看。” 顾盼急促呼吸了下:“你什么意思?” “我也想问你,什么意思。”路亦行说,“其他小事不提了,我想方设法让你搬进来,你不知道原因?现在问我什么意思?装什么都不懂?” “你要想维持现在的状态也行,算时间,我们也才认识半年,互不了解很正常,你有你的事,我也是。” “本来之前我想把话挑明,但觉得没必要,时机没到,再一个,我也想看你忍不住的样子,那就这样耗着也不错。” 顾盼:“你——” 路亦行打断他,“元旦你回家,中午脚就受伤,还挨了耳光,你不想说,我就不问,现在你仔细想想,我到底有没有尊重你?” 顾盼无话可说,别开脸去。 路亦行:“那次我可以不计较,这次你还让我看着?” “你知不知道早上我在车库看到你,你偏偏倒倒地晃荡,他妈的那个状态出去被撞死都说不定。” “我让你去把课上完,现在你仔细想想,我有没有尊重你?” 顾盼豁然转回:“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路亦行加重语气,“清楚你的小把戏,不怪你,毕竟是我心甘情愿走进你的陷阱。”一字一句,“但是你现在说要搬出去。”他掷地有声地警告,“顾盼,你来试试。” “你疯子吗?” 知道还上当? 顾盼被路亦行这一连串的揭露震得哑口无言,他眼睛眨也不眨,像是被冻住了。 原来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在他预期内,自以为掌控节奏,其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路亦行早就暗中修改了规则,成了这场游戏的主导者。 顾盼不知道气从何处起:“神经病啊你!” 路亦行还笑:“现在不装了?” “我们别牵扯了,真的。”顾盼脱口而出,“对谁都不好,我不想这么做了。”他加重语气强调一遍,“发自内心的,我不想这么做了。”是自省,也是觉悟,更是愧疚。 “晚了。”路亦行轻飘飘地说。
第43章 晚什么晚,现在还是最早的时候。 至少顾盼这样觉得。 “好好想,慢慢说,我等着。”路亦行慢条斯理,在旁边坐下,特悠闲,也不催,把腿搭茶几上,顾盼见他这副懒散的样子就来气,紧紧闭了下眼睛:“你会后悔的。” 路亦行:“我自己选的,后悔也认了。” 顾盼这才真正意义上理解陶折一说路亦行狂、火锅老店说路亦行浑,是什么意思,平常看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其实路亦行内心自有一套计较法则,狂到把表白说得跟吵架似的。 “还没想好?” “今天不行,明天也可以。” …… 谈这么多恋爱,那么多前任,顾盼第一次拿对方没办法,揉揉眉心:“路亦行,你真的会后悔的,我警告你三次了。” 打火机在路亦行指尖翻飞,方块状的金属像小球那般丝滑地流淌于指缝,他玩得飞起,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催。 “打你的,男的还是女的?” “为什么不还手?” “打你多少次?” 顾盼轻轻叹了口气,良知犹存,恶冲冲又补一句:“你是个神经病,这真的是你自己选的。” 打火机清脆一响,路亦行起身,离去。 顾盼扬手就把尼克狐尼克朝他背上扔,路亦行背后像长了眼睛似的,反手接住。 “你特么让我说,又走?”顾盼气得要死,不装了。 “没说不听,先给你擦药。”路亦行把尼克狐尼克扔回来,轻轻砸在顾盼怀里,顾盼瞬间没了脾气,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他摊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心绪快速变幻。 事到如今已经不怪他了,三分钟前他下定决心要收手,是路亦行不愿放,吗的路亦行眼睛怎么这么毒,脑子怎么这么聪明,从一开始,什么都知道却装得游刃有余? 这糟心玩意儿提着药箱折返。 顾盼两眼一翻:“你给我涂。” “好的,小顾老师。” 闭眼,躺好,顾盼听到路亦行打开箱子的声音,旋开药管的动静,冰冰凉凉的凝胶挨上脸颊,有点痛,他嘶了声。 路亦行下手却重几分。 “轻点!”顾盼倒吸气,偏着脸躲,挪开的下巴马上被路亦行虚虚钳住,“挨打的时候怎么不让对方轻点?” “你以为我不想吗?” “闭嘴!” 顾盼倏地睁眼,路亦行近在咫尺,放大版的英俊和帅气,遥想半年前他还对自己爱搭不理,现在居然能半跪在身边给他涂药,但是这句闭嘴让他非常不爽,顾盼冷冷一笑,“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路亦行也是个不服输的主儿:“你在我这儿吃不得半点亏,在外面就唯唯诺诺,被动挨打?” 顾盼:“闭嘴。” 路亦行闭嘴,同时,手放轻。 本来这脸不涂药就不疼,揉按化瘀反而让疼痛清晰起来,顾盼眼睛渐渐深幽,从小到大他大家多喜欢他这张脸啊,只有尚晚钟从来不当回事,回回专打耳光,还从没人,这样专心致志地给他擦过药。 他想起路亦行早上说过的那句。 “天大的事都靠边站。” 眼眶有点热,他强忍着痛意憋了回去。 路亦行垂眸,眼睛淡淡扫他一眼,俯身靠近,朝脸颊轻轻吹了吹,接着像是谈论天气那样的随口问,“你爸打的?” 东南亚典型家庭,母亲通常是软弱却最能扛事的,父亲多是无能却最会暴怒的,这种畸形组合,一直都是众多专家学者重点研究的对象。 路亦行也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顾盼眼神古怪,看他几秒:“我没有父亲,也不知道谁是。” 路亦行僵了下。 顾盼继续解释:“我没有伤心的意思,只是解释一下。”这种软弱他不屑于卖,因为这件事已经无法改变,已成定局,他早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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