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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盼先是深深地注视着路亦行的眼睛,然后慢慢滑落到路亦行的鼻梁,落到他的唇,最后停留在他修长的脖颈,目光认真,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格外珍贵,叫人移不开眼睛似的。 “你好像瘦了。”顾盼说。 路亦行没接这茬,岔开话题:“他还给你说什么了?” “说你心情不好,说你……嘴毒,怕你在学校交不到朋友,让我带你玩。”顾盼实话实说。 不是顾盼自恋,经过无数次试验,基本没人接得住他这样专注的目光,一般人会语无伦次,像陶折一那样,抵抗力稍微强点儿的,会呆呆地看着他。 这路亦行,简直无动于衷,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的…… 但这并不妨碍顾盼继续打量。 打量路亦行优越的下巴、鼻尖、不带情绪的眉眼,路亦行的手垂在他眼前,根根分明,白皙修长,关节处透着健康的微红。 顾盼说:“你今天开心吗?” “问这个干什么?”路亦行这才把目光转过来,看着他。 “陶折一说了很多你的事,你很优秀,特别好。”顾盼说,“虽然我们只见过几次面,也不熟,甚至还算不上同学,但我希望你在复庆交流这一年能过得开心。” 这番话极其善解人意,友好礼貌,不至于还得不到回音。 显然路亦行这人性格就是硬,他沉默,顾盼也跟着沉默,几分钟才听见头顶上的路亦行讲了声谢谢。 顾盼抓住时机,继续说:“不要总是一个人呀,无聊的时候可以找我玩,学校里其他同学也很好,你可以试着接触,说不定还能遇到喜欢的人。” 路亦行不以为然:“喜欢的人?” “是啊,怎么了,很奇怪吗?” “不奇怪,但我不感兴趣。” “好吧。”顾盼哦了声,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有看论坛吗?” “什么论坛?” “就是我们学校的内部论坛,大家发了很多有关你的帖子,好多人在上面跟你表白。” 荒谬,人都没接触过就谈喜欢? 路亦行睨下眼,反问:“论坛里没人给你表白?” “我吗?”顾盼喃喃片刻,疑惑道,“有吧应该?可我没谈过恋爱啊……” 路亦行点点头:“挺好,省事。” “我也觉得。”顾盼感同身受,继续撒鱼食,不过餍足的锦鲤已不感兴趣,游动着散去,等了一会儿他再次抬头看路亦行,跟路亦行对上视线,眼神有点倔强也有点委屈,脸上却是笑着的,“其实不是因为这个啦。” 路亦行对原因不感兴趣,但当下着实无聊,便顺着问还因为什么。 顾盼真假参半地答:“因为大家只是觉得我长得好看而已啊,他们并不了解真正的我,一旦了解真正的我,谁也不会喜欢我啦。” 话毕,远处有人不确定喊了声,“路亦行?” 路亦行回首。 那人惊喜道:“真是你啊!”
第7章 道上停了一辆骚红的敞篷法拉利,刚熄火。 副驾驶坐着个长发女人,肩披紫貂,黑色紧身内搭挖成极深的V型,开到肚脐,风光不要太好。 主驾驶位下来个嚼口香糖的弄潮儿,他笑着远远走来,“行哥,真是你啊,我说1号车位怎么停了辆ConceptOne,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此人是海湖庄园老板的儿子,名谢畅。 他一袭鬼脸黑卫衣,黑色头发向后抹了定型发胶,皮肤白,左眉镶着颗钻钉,长得帅气,就是站姿吊儿郎当,塌着一边肩,眼袋乌青昭示着夜夜纵.欲。 正值23岁搞事儿年龄,风流痞事一大堆。 热衷玩别人老婆,睡女明星,攒酒局,飙车进局,典型二世祖的做派,不过这会儿站在路亦行面前,没那股子嚣张味儿,反给路亦行敬烟。 路亦行象征性拢了下火。 “来这儿吃饭也不给弟弟打电话,生分了哦。”谢畅佯装怪罪道。 其实两人根本不熟,路亦行当下心情好,乐得卖个面子。 谢畅鲜少来庄园,所以顾盼不认识他,一是谢畅他爸嫌他丢人,二是怕他得罪这里的客人。 今天谢畅带傍家儿来吃饭,停车时看到车位上有辆定制版的ConceptOne,知道路亦行来了,于是围着庄园转了一圈,果然找到了。 路亦行比他大两岁,脑子聪明,各种动力玩儿得飞起,他羡慕,自然也关注得多。 这会儿见路亦行兴致缺缺,收了嘴,迫不及待地把目光转到一旁的顾盼身上。 这一看,便半天没回神。 妈的,谢畅打小见过多少大世面,多少美人,只一眼,他脑子木得跟邮轮撞冰山似的,慌慌张张不说,心头还如同那腾空逆流的游泳池,哐地砸回池底,失重之余,惊喜四溅。 顾盼礼貌笑笑。 路亦行起身,刚好挡住视线。 谢畅回过神,笑道:“行哥,晚饭一起吧?” “下次。”路亦行灭了烟,扭头看顾盼,“上去了。” 顾盼跟他离开,谢畅忽地把他叫住,目光幽幽:“你叫什么名字?负责这栋楼?” 顾盼不卑不亢讲了名字,谢畅便没再问,站在原地,目送两人。 进了老洋房大厅,顾盼仍能感觉到黏在后颈子上的目光,旁边,路亦行在摁电梯键,他凑近说,“陶折一说你想在学校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是吗?” “我们法学楼背后有个自习室,平常没人去,你要去吗?我可以带你过去哦。” “不过按小时收费,有点贵。” 复庆共有两个图书馆,完全能满足学生日常所需,只有每逢期末、期中大考,这类价格不菲的自习室才会有人狠下心。 路亦行确实需要,问:“怎么贵了?” “一小时50。”顾盼答。 路亦行促狭地笑了下。 “环境呢?怎么样?” “我没去过……”顾盼小声且羞赧地回,“听说里面装修很好,有自助的零食茶水,还有文具和书,发热桌垫。” 电梯门开,路亦行往后扫了眼,谢畅还远远地站在原地,他侧过脸,说,“明天我去,你要不要来看看?” “如果不兼职的话。”顾盼假装为难,“我就来吧。” 这晚路亦行没吃饭,坐了坐就走了,陶折一也没来,于是他又下了早班。 秋天到了,慈安弄清冷又空寂。 没了夏日三三两两聚集在各家房门口聊天扯闲的阿姨,只有低矮昏黄的光亮从弄堂两侧的窗户透出,冰冷干燥的穿堂风伴随着虚虚实实的电视音,顾盼背着书包,慢慢往昏暗的深处走。 行至拐角,一盏孤灯高悬在破旧的墙壁上。 也就是这一滩昏光照亮了出租屋门口,楼里,房东阿姨正倚着楼梯口织毛衣。 受天然地形条件限制,海市弄堂的房子大都窄而拥挤,一楼左边是房东阿姨和她儿子秦御自己居住,中间是公用厨房,楼梯上去便是顾盼租住的阁楼。 房东阿姨的丈夫早年患病撒手人寰,留下一堆债务和年幼的秦御,好在弄堂地段不错,靠近学校,人流多。 早年间,房东阿姨便在弄堂门口卖早点,起早贪黑揉面蒸馒头,把秦御供到大学。 更好在秦御读书争气,考上复庆。 一个女人撑起支离破碎的家何其容易,但只要提到复庆研二的秦御,房东阿姨走路脊骨都硬挺几分,仿佛那几十年如一日的辛劳是那么轻飘飘。 但其实她比同龄者显老,脸上只剩一层皮,常年揉面,十根手指粗细各不一,夏天也没办法将无名指伸直。 80年代结婚不兴买钻戒,丈夫便给她买了翡翠镯子,年轻时镯子堪堪塞进腕子,现在可撸至大臂。 哪怕棉多,房东阿姨一戴就是几十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生怕磕了碰了,挂在手上,当下正温润发亮。 左边屋内,秦御正坐在书桌前学习,静得听得到笔尖游走的沙沙声。 房东阿姨把织了大半的毛衣搁在腿上,转身去端放在身后的碗,正尖着嘴沿边吹,一抬眼,瞅见门口站了个人。 “咦,乖宝回来啦?” “怎么愣着不进来啊?” 听见声儿的秦御往这儿看了眼,顾盼跟他打了招呼,笑着进去,“阿姨,你坐在灯下好好看,所以就没出声啦。” “小嘴甜得哟。”房东阿姨轻轻扇了下他肩膀,喜滋滋地去碗柜拿碗,“还以为你要10点才回来呢,你要那时候回来,这毛衣也就打好了,刚好试试合不合适。”她把两只碗抱在怀里,另一只空闲的手拉亮了公共厨房的灯。 灯亮,燃气灶上咕嘟嘟滚着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热的甜味儿,顾盼吸吸鼻子,“好香啊。” “给你们炖的梨子银耳汤,这段时间秋燥,喝了正好败火。”揭开砂锅盖,房东阿姨噗噗吹了两口气,把扑腾出来的白烟吹跑,她扭头道,“秦御说等你回来一起喝,刚刚我尝了尝味道。” “瞧。”她握着长柄勺子在砂锅里搅了两转,“枣儿都煮肥了,正正好。” “我看看,我看看。”顾盼挤到她身边,伸长脑袋。 房东阿姨抬起汤勺给他看,又凑近闻了闻他。 “哟,乖宝你好香。” 海湖庄园走廊包厢乃至洗手间都是这股香氛味道,淡淡的,特别清新,顾盼闻了闻自己袖口。 “我鼻子灵着呢。”房东阿姨得意地把碗递给他,“端边啊,快快双手,别烫到。” 顾盼大一就租了这儿,这三年来他没少吃房东阿姨做的饭,刚搬进来那会儿房东阿姨非说他还在长身体,晚上下课回来还给他炒俩菜。 “谢谢阿姨,阿姨人美心善,我爱阿姨。”顾盼嘴甜得不行,两趟进出把银耳汤端到客厅,秦御起身接,房东阿姨在外面叮嘱两人小心烫,又继续倚在楼梯口织毛衣。 一楼左边就12平,挂墙电视机,碎花布巾的长条沙发,立式饮水机,三样家电便组成这个小而温馨的家。 临窗书桌被临时征当餐桌,顾盼和秦御分两端坐。 秦御平日虽木讷,但端碗这事还算自觉,今天干坐着不动,顾盼觉得有点奇怪。 他慢慢搅动琥珀色的汤碗,扫了眼书桌上那布满密密麻麻公式的草稿纸,又看了眼怪异沉默的秦御,问他怎么了。 长年戴眼镜导致秦御眼球凸出,变成了死鱼眼,微凸,眼皮又重,眼神还像蛇,屡屡看来,十分不舒服。 顾盼下意识挪开视线。 隔了好一会儿,秦御问他今晚怎么回来了。 就算兼职,顾盼也大多回弄堂。尔湾坐地铁到复庆是方便,但至少也得20分钟;车库那一溜的豪车更方便,就是太打眼。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顾盼又问一遍。 秦御无神地看着他:“我以为你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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