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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间他身处从小长大的屋子,高跟鞋不再响起,醉醺醺的男人不再咒骂,那些深夜里的调侃、房门频繁开关消失,便只剩沉寂。 他拿出电话,给路亦行打。 他妈的随便吧,爱谁谁,反正天已经塌了,悬着的心已经死了,没有前途也没有退路,反而是柳暗花明的前提。 但路亦行不接。 顾盼再打,还是不接,再打,打到第八遍的时候,通了,没人说话。 “我不要房子。”开口的,还是倔强的这一句,终究就是不肯低头。 路亦行那头一言不发,直接挂断。 顾盼再打,他还有话说,路亦行还是不接,这次不知道打了多少遍后,电话那头直接关机,也或许是被拉黑了。 顾盼有个毛病,心情不好,睡不好,就爱发烧。 当天夜里,顾盼知道自己病了,没管,裹着被子昏睡,半夜高烧起来,下意识叫路亦行,伸手,碰到一片坚硬冰凉的墙壁。 到清晨,他浑身都痛得不行了,要死了,到这时,反而不给路亦行打电话了,爬起来,在抽屉里胡乱摸了两颗布洛芬,也没管过不过期,干吃掉,又躺回床上去。 高烧让人走马观花。 惊惧的童年、走投无路时霍希朝他伸出的手、路亦行怨恨的眼睛,一幕幕像是电影…… 百转千回,画面回到那些伴灯苦读的深夜,一张张试卷、用光了的笔芯、泛酸的手腕。 惊雷炸响,顾盼唰地睁开眼睛。 烧,已经退了。 他爬起来,坐了会儿,给自己点了份外卖,难吃,嘴巴被路亦行养叼了,他还是吃光,然后坐到那张小小的、破旧的书桌前,翻看他带回来的书,看各大高校研究生的录取条件。 事已至此,情情爱爱的都放下,就像林教授说的,好好学习。 一晃半个月过去,顾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过的书垒起来,比他还高。 期间,姜逢担心他,每天过来暗中观察。 结果发现顾盼简直了,从白学到黑,哪里有半点失恋痛苦的样子,姜逢不懂,只觉得学霸真可怕。 其实顾盼只有自己知道,只有当他看到书,脑子才会清空,不去想别的,奈何老天爷非得给安排他想别的。 非常短暂的睡前娱乐时间,他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朋友圈。 一条来自陶折一的图文闯入眼球。 “靠北,难道我真要倒立洗头?” 顾盼滑走,又悬停手指。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脑子努力搜索,努力搜索,忽地,一丝白光一闪而过。 与路亦行相识的第一年,圣诞节,他们在陶折一家里聚餐,那时陶折一信誓旦旦,如果路亦行跟李珈禾结婚,他倒立洗头。 想也没想,顾盼退出界面,继续给路亦行打电话。 不接,不接,不接。 …… 他咬手指,在本就不大的房子里转来转去,打了不知道多少通,路亦行不接,顾盼挂断,找出陶折一的号码,顿了顿,放弃,又快速下滑,打给贺也。 贺也:“喂?” “我是顾盼。” “我知道。” 顾盼一股无名火:“路亦行是不是跟李珈禾结婚了?” “没。”贺也言语简单,“订婚。” “什么时候?在哪里?你现在跟他在一起吗?”顾盼隐隐听到对面有人问,是小顾吗,是贺也哥哥的声音,贺也那头沉默一下,“我不能透露给你。” 顾盼以为贺也会奚落他,并没有,态度跟从前并无两样。 “我有话给路亦行说,他不接我电话。” “这个我不方便干涉。”贺也说,“你们之间的事。” 顾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气,胸腔仿佛有一大团气散不出来,手脚麻痹,呼吸紊乱,思绪一团乱麻,完全无法思考。 “他什么时候结婚,在哪里?”他翻来覆去地问。 贺也反问他:“如果我告诉你,你想怎么做?” 顾盼气急败坏:“跟他没完。” “明天。”贺也说,“只邀请了小部分人,算是通知,地点我发你。” “谢谢。”顾盼语无伦次,“我不会说是你说的。” 贺也短促地笑了声:“没必要隐瞒,没关系。” 这晚顾盼根本没睡着,辗转反侧到天亮,洗了澡,为了打起精神按时吃了早午饭,坐立不安地等到傍晚,然后他下楼,贺也送佛送到西,西装革履,开着车,送顾盼过去。 订婚地点是在路家的庄园,恢宏庄严。 小范围通知的订婚晚宴,没有大肆宣扬,也没有对外公布,只邀请了最熟悉的亲朋好友,保安人员不疑贺也,检查过带有防伪码的邀请函,放他们通行。 车一开进去。 身份地位、家庭背景,就这么直挺挺彰显而出。 庄园辽阔似海,绿林望不到边际,各式豪车停靠,名流政要在草坪上漫步,时候还早,正式晚宴在厅内,大家都还在外面。 顾盼等在车内。 贺也陪同,比看客还看客。 六点半,太阳终于落山,草坪的宾客陆陆续续进入主楼。 再过十分钟,顾盼跟着贺也进入主楼,这会儿大家都在正厅,能听到欢笑、音乐,踩上走廊通铺的长绒地毯,到这里,顾盼已经觉得很不真实了。 一直以来,路亦行身上没有那些豪门公子哥的奢靡气,相当接地气,不摆谱,不骄纵,没架子,被教育得很好。 可是,好像一瞬间,路亦行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哪怕他人都还没来。 贺也回首,提醒:“你在这里等我,别走。” 这时,正厅爆发出一阵掌声。 顾盼心,蓦地乱了。 再然后,贺也阔步进了正厅,再然后,路亦行出现了。 正装,白衬衣,还是那么不正经,喜欢撸袖子,头发抓过,很随意,瘦了,眼底有浓郁的瘀青,一看就知道,他没睡好,或者说,他睡不好,而且还在咳嗽。 路亦行不是孤身,一同出现的,还有挽着他手臂,盛装出席的李珈禾。 刺目,相当刺目。 顾盼上前几步:“我有话说。”他看向李珈禾,示意让她走。 路亦行咳了两声:“什么事。” “我要单独给你说。”顾盼再上前几步,挑明,“你让她走。” “亦行。”李珈禾理理路亦行身上并不存在褶皱的领口,又是那占有性的小动作,“我陪你。” 顾盼没觉得哪一刻比现在还难受,气得要死了,不管不顾,胡搅蛮缠,“你让她走!” 李珈禾不疾不徐,再次表明立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睨了眼顾盼,转回,对路亦行温声细语,“亦行,药马上凉了,我们现在去喝吧。” 她茶得要死,顾盼也气得要死,倔到底,李珈禾不走,他不说,就用这么一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路亦行。 “你先进去。”路亦行说。 李珈禾维持住笑容,紧了紧他手臂,“没事,今天开始,你做什么,我都会陪你。” “你先进去。” “亦行——” “滚。” 这声呵斥不低,正厅里靠得近的,有人出来看,见到这幅三人对峙场景,立刻扭头视而不见。 李珈禾面子挂不住,松手离开。 她一进正厅,迎面便撞见苏姿丰。 “阿姨……”她委屈,抱住苏姿丰手臂,苏姿丰任她挽,拿过侍应生托盘里的高脚杯,对旁人从容微笑、点头、打招呼。 等人散了,苏姿丰转回脸,云淡风轻地笑着,“为什么非要现在去触他霉头。” 路亦行浑起来六亲不认。 所以顾盼来了,她这个当妈的,都装作没看见,不去招惹。
第67章 顾盼没觉得自己哪儿做错了。 谈恋爱,是他认识路亦行之前谈的。 找霍希,是他联系不上路亦行才打的。 他没错,他也倔。 这片走廊,已无人踏足,现在,只有他和路亦行在这里,遥望、对持、怨恨、期待、不甘…… 半晌,顾盼把发热的眼眶逼冷:“路亦行你听好了,有些话我只说一次。” 路亦行撩起眼皮,慢半拍:“说吧。” 顾盼:“一开始,我确实是想玩玩,是真的,也是打算说分手的,后面你对我很好,我知道,我感觉得到,所以那些我就都忘了,没打算分手。” “霍希帮过我。”提到这个,他有点迟疑,但还是,“……我之前是喜欢他,可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没跟他睡过,也没亲过。” “我们很少联系,跟你在一起后,我给他明确说过,不再联系,我明确说过!” “自那之后,他给我打电话,发信息,我都没有理。” “我知道你想好好跟我在一起,我也是。”他昂起头,哽着喉咙,“打电话叫他回来,你也知道了,是我妈妈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电话打不通,我走投无路了。” “我看到你跟李珈禾的新闻,也气疯了。” “那天有些话,是赌气说的,霍希给我的钱,我没用过,用过的,也还进卡里了,我是坏,但没坏到那种地步,他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帮了我,我没办法拒绝他……” “如果你觉得可以,等你气消了,我们再谈。” “我知道你订婚,是为了气我,这没必要。” 路亦行没否认。 “你别结婚。”所以顾盼强调,“如果你结婚,那我们呢?” 路亦行面无表情:“已经没有我们了。” 顾盼:“你非得气我,是吧。” “实话。” 现在顾盼也换成了催促“说话”的人,他跟路亦行很近,如果示弱,换个人可能会哭得梨花带雨,握住路亦行的手,苦苦哀求,但顾盼做不来,他倔得要死,要是让他哀求,那这恋爱宁愿不要。 偏偏路亦行就在等他低头。 两人都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都要彼此最纯粹的东西,都犟一块儿去了。 “不是气你。”路亦行目光平静,“这是实话,跟谁结婚,有区别么?” 顾盼:“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路亦行:“以前的我太想和你有以后了,现在就像你说的没必要,你走吧,不送。” 顾盼唰地红了眼:“话说清楚!” 路亦行:“意思就是,无论你今天来,是珍惜还是悔过,我都想错过。” 顾盼愣住了,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觉得自己很卑微,原因,过程,后果,他早就没跟霍希联系了,他表达得很清楚了,但路亦行连看,都不愿意看他。 路亦行转身,离开。 顾盼抓住他手,“你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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