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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诵昭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浴室的门没关严,”赤诵才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我看到他从浴缸里被捞出来,浑身是血,手腕上的口子翻开,白花花的,血流了一缸,我在暗处看着,不能出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那是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事。” 赤诵昭没有说话。 他看着赤诵才瑾,赤诵才瑾看着桌上那盏老式台灯,昏黄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赤诵昭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把手插进裤袋里,指尖碰到了后腰那把枪的枪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你还活着?”赤诵昭问。 “等所有麻烦都处理干净,”赤诵才瑾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多久?” “快则一个月,慢则三个月。” 赤诵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三个月你打算一直躲在暗处看他?” 赤诵才瑾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赤诵昭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赤诵才瑾这个人,在外面是令人生畏的家主,在商场上是不择手段的枭雄,在面对那些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势力时,他可以冷静地布下一盘长达数月的棋局,不惜用假死来引蛇出洞。 但在面对宋洛的时候,他连从暗处走到明处的勇气都没有。 赤诵才瑾天不怕地不怕,却唯独不敢让宋洛看到他还活着,不敢想象宋洛知道真相后的反应——是会扑进他怀里哭着说老公你终于回来了,还是会哭着质问他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让我那么难过。 他害怕后者。 赤诵昭看着他,突然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替宋洛打过你那个废物弟弟一巴掌。” 赤诵才瑾听到这个消息,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才博?” “嗯,他在家族宴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宋洛是扫把星,说你把宋洛带回家才早死的,”赤诵昭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新闻,“宋洛没忍住,打了他一巴掌。” 赤诵才瑾的眼睛亮了一下,坐直了起来,像是不敢相信一样,“宋洛打人?” “打完之后手都在抖,眼眶红红的,站都站不稳,但还是打了。”赤诵昭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点,想到宋洛那天打完人以后抖成筛糠的样子,又是心疼又觉得可爱。 “赤诵才博那边,我会给教训,给洛洛出口气。”赤诵才瑾说。敢趁着他不在欺负他老婆,真是嫌命长了。 赤诵才瑾看着儿子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赤诵昭听不太懂的深意,“赤诵昭,你已经陷进去了。” 这句话不是疑问,是陈述。 赤诵昭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犹豫,直接说:“对,我陷进去了。” 赤诵才瑾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说:“不意外。” “你真是……”赤诵昭皱眉,“你什么都算到了?” “从你让厨房每天准备草莓蛋糕开始,”赤诵才瑾的语气很平静,“宋洛的饮食习惯是我一手养出来的,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我比他自己都清楚,草莓蛋糕是他最常吃的,但他不喜欢厨房早上做的,觉得糖放得不够,他会自己偷偷再加一勺草莓酱。” 赤诵昭愣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宋洛会偷偷加糖这件事。 赤诵才瑾看到他愣住的表情,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带着一种老狐狸般的狡黠,“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赤诵昭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不需要你教,我自己会学。” 赤诵才瑾没有跟他争,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赤诵昭。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木地板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你把宋洛照顾得很好,”赤诵才瑾的声音从窗口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比我预想的要好。” 赤诵昭靠在门板上,看着父亲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这大概是赤诵才瑾第一次夸他,而且是夸他把自己的继母照顾得好,这个场景怎么看都透着一种诡异的荒诞感。 “你的人够不够?”赤诵昭突然问。 赤诵才瑾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现在能动用的人有限,”赤诵昭说,声音依然淡淡的,“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调一队,身手最好的那批。” 赤诵才瑾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有问赤诵昭为什么突然主动提出要给他调人,也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赤诵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报了一个号码和一组暗号,让赤诵才瑾记下来,说完以后把手机收回口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安全回来。”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别扭,像是嘴巴里含了一块骨头,吐出来的时候磕磕绊绊的,说完就把脸别开了,看着墙上的一幅水墨画,假装对那幅画很感兴趣。 赤诵才瑾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样子,眼底浮现出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知道了。”赤诵才瑾说。 赤诵昭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拉开木门,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台灯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被赤诵才瑾叫住了。 赤诵昭没有回头,赤诵才瑾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洛洛手腕上的疤,你可以买我以前给他用的那个牌子的祛疤膏,他的皮肤很嫩,容易留痕,一磕磕碰碰就抹那个,他知道那种好用,你买对了,他会高兴。” 赤诵才瑾站在窗边,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表情遮在了阴影里。 赤诵昭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应,迈步走出了小屋。 身后的木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赤诵才瑾一个人站在窗口,月光如水,铺了他一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宋洛穿着睡衣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个圆润的侧脸和一小截白嫩的脖子,嘴唇微微嘟着,一副睡得香甜的样子。 这是假死之前,他在家里随手拍的,那天早上宋洛赖床不肯起来,像只赖床的小猫,他就拍了一张当手机壁纸,没想到后来这张照片成了他每天要看上百次的念想。 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屏幕里宋洛的脸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隔着屏幕抚摸那个人的脸。 “洛洛,”赤诵才瑾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对不起。”
第9章 第九章 窗外有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替什么人回应。 赤诵昭从侧门回到老宅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 他在楼下洗了手,把后腰的枪重新锁进书房的暗格里,然后上楼,推开卧室的门。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整张大床,宋洛睡得很沉,蜷缩在被子里,怀里抱着赤诵才瑾的那件旧家居服,脸埋在布料里,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细小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呼噜声。 赤诵昭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去浴室洗了澡,换上睡衣,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躺进去。 宋洛在睡梦中感觉到了身边多了一个温暖的身体,立刻本能地往那边靠过去,像一块被磁铁吸引的铁屑,整个人贴上了赤诵昭的身体,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手攥着他的睡衣领子,腿也缠了上来,像一个八爪鱼一样把人缠得死死的。 赤诵昭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身体一僵,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宋洛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呼吸均匀,脸上的表情安详又满足,像是在梦里终于找到了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赤诵昭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了上来。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赤诵才瑾回来了,宋洛知道自己的丈夫没有死,他会怎么做? 是会毫不犹豫地回到赤诵才瑾的怀抱,用那种甜甜的、撒娇的、只对赤诵才瑾才有的语气叫一声“老公”,然后像从前那样挂在赤诵才瑾身上,再也不下来? 还是会犹豫一下,回头看他一眼,然后还是选择了赤诵才瑾? 无论哪一种,赤诵昭都不想要。 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怀里有这具软绵绵的身体,习惯了随时伸手就能捏到那团软糯的脸颊肉,习惯了宋洛用那种带着依赖和讨好的眼神看着他,习惯了宋洛在他怀里缩成一团的样子。 他不想把这些东西还回去。 但赤诵才瑾没死,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迟早要爆炸。 赤诵昭闭上眼睛,把宋洛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嘴唇贴着他的发丝,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多,想得很远,想到最后也没想出个答案来。 怀里的人突然动了动,宋洛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半睁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声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小昭……你回来啦……” 赤诵昭低头看着他,“嗯,吵醒你了?” “没有……”宋洛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脸重新埋进赤诵昭的颈窝里,但埋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住了,鼻子嗅了嗅,眉头微微皱起来,像一只嗅到什么陌生气味的小猫。 赤诵昭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身体微微绷紧。 “怎么了?”赤诵昭问,声音保持平稳。 宋洛皱着眉又嗅了嗅,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半睁半闭,脸上是一种介于清醒和迷糊之间的表情,看起来又可爱又好笑。 “小昭……你身上有烟味……”宋洛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含混不清地说,“你是不是偷偷抽烟了?抽烟不好,对身体不好……” 赤诵昭愣了一下,然后微微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抽烟,身上是木香,是那间小屋里的气味,那间小屋常年无人使用,木头受了潮,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潮湿的木质气味,和烟味确实有几分相似。 “没有抽烟,”赤诵昭伸手捏了捏宋洛的脸颊肉,声音放得很轻,“是木头味道。” 宋洛“哦”了一声,也没有深究,又缩回了赤诵昭怀里,但这次没有立刻睡过去,而是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要从赤诵昭的耳朵边滑过去。 “小昭,你要是心情不好……可以跟我说的……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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