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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着了,在那个孤单而寂静的午夜,抛下人世间的老朋友,无病无痛地睡去。也许最后的梦里,爷爷会想到,他那个爱听故事的小孙子,再也听不到爷爷新学的故事了。 爸爸妈妈本想晚点告诉林嘉鹿,怕因此影响他高考。然而,那一日的林嘉鹿上学时突感一阵心悸,直觉有什么事发生了。 放学回家,妈妈不在,林嘉鹿从爸爸不自然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固执地询问。爸爸在与林嘉鹿沉默的对峙中,说出了事实。 “林嘉鹿,”爸爸叫了林嘉鹿的大名,他深呼吸,控制住语调的颤抖,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你爷爷去世了。” 林嘉鹿的脸色霎时惨白。 他木楞楞地呆了一会儿,问:“……爷爷现在在哪儿?” 爸爸说:“白天爸爸妈妈去乡下了,爸爸回来接你放学,妈妈现在还在乡下。” 消息已经瞒不住,爸爸带林嘉鹿回了乡下,送爷爷最后一程。 回乡下的一路,林嘉鹿都没有哭,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直到亲眼见到冰棺中蒙上白布的爷爷。 灵堂就摆在老房子里,村道上搭起棚,来来去去都是熟悉的人,妈妈红着眼眶,给林嘉鹿带上白头巾,领他走进灵堂。 林嘉鹿闻到香的味道、烟的味道,听到有哀乐自灵堂传来,有一个苍老的女声在为爷爷诵经,几个亲人坐在长板凳上,板凳边几叠银色锡箔纸,手上动作不停,折一个元宝,往火盆里扔一个,堆得高了,就点燃烧掉。 一个早上能做的事情很多,联系办丧事的人、开死亡证明、注销户籍……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在轻飘飘的一联白纸上宣告终结。 爷爷的照片上还在对他笑。 他再也见不到爷爷笑了。 林嘉鹿捂住脸,将脸埋在膝盖上,发出一声悲鸣,叫道:“爷爷!”,久久地跪在地上,起不了身。 泪如雨下。 他缩成一团的身子被兜头的白布盖住,仿佛矮矮小小的,仍是从前十二三岁的模样。那时他刚问过爷爷怎么成为真男人,确立了人生目标;他想快快长大,交很多朋友,对爷爷说“我很厉害吧”;他不用爷爷指导,也能在李爷爷的鱼塘里钓上鱼了……林嘉鹿是棵正在成长的小树苗,扎根在乡下的土地里,与老房子外的槐树一起长高长大。 成长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吗? 妈妈也哭了,爸爸强忍着泪水。林嘉鹿木然地流着眼泪,被爸爸妈妈扶起,抱进怀里。 他想:我不要长大了,我要爷爷奶奶回来。 七天的丧事弹指一挥间。 第三天,他其实已经不再哭了。 爸爸妈妈向村长争取了土葬,但也需要先将遗体火化。当那个小小的盒子在众人的注视下被土淹埋,林嘉鹿空空荡荡的心忽然缺了一块。 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离开了他。 送别亲人,所有人的生活都逐渐步入正轨。爸爸妈妈没有刻意避开过关于爷爷的话题,由一件物品想起往事,也会提起爷爷。林嘉鹿也会聊起爷爷,他会笑着说爷爷的故事,那种悲伤的感觉似乎随着时间流逝,已慢慢变淡。 可林嘉鹿自己知道,他只是“假装”接受了这一切。 至今,他仍对爷爷已不在他身边这件事毫无实感。老房子还在那儿,爷爷好像仅是带着所有行李出去,旅了一趟很远的游,可能哪天回家,还会打电话给林嘉鹿,说:“小鹿,爷爷又买了新的鱼苗,什么时候放假呀?” 什么时候放假,来看爷爷呢?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紧张的考试时间愈发临近,林嘉鹿全身心投入考前复习,与兄弟们的聊天频率都减少了。高考完的那一天,走出考场,林嘉鹿看着爸爸妈妈说:“我要出去散散心。” 爸爸妈妈只惊讶了一瞬,便从林嘉鹿坚定的眼神中,读懂了他想说的话。 “去哪里?”爸爸问。 林嘉鹿想了想:“还没决定好,想去远一点的地方。” “需要我们陪你吗?”妈妈问。 林嘉鹿摇摇头:“我都长大啦,别担心,我会每天都给你们报平安的。” 那天晚上,林嘉鹿洗漱完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查询地图,翻阅消息,挑选着自己的目的地。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似乎哪里都可以,只要离这里,离这片土地远一点,能够让他暂时忘却在这里发生过的故事。 消息栏的联系人很多,林嘉鹿一个个划过,想着他们在哪里,要不要去这个地方。他划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名字:喻识泽。林嘉鹿有点想念这个发小,但这个线上的联系账号已经三年没发过消息了,全靠偶尔收到的信件通讯。林嘉鹿盯着看了许久,将这个联系人划上去。 也许是命运,也许是心有灵犀。很突然的,在划走喻识泽时,林嘉鹿的手机收到一个电话。落下的手指正好按到那个圆圆的绿色通话按键,向上一划,电话接通。 相隔七千多公里的电话越过时差,穿透浓郁的黑夜,传来白昼小心翼翼的邀请。 “小鹿,高考结束了吧?恭喜你!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我好想你。知道你忙着考试,我最近都没打电话给你。高三这么长的暑假,你……你想不想来我这里玩?”
第74章 三个吻 六年前的束星洲是什么样的? 林嘉鹿抬着头, 仔仔细细用目光描摹着束星洲:他的骨骼更硬朗了,褪去青年时的一点秀气;性格好了不少呢,嘴还是那么毒, 但对兄弟们会留三分薄面;对了,那会儿他是红橙黄绿青蓝紫里的哪个发色来着?好像是蓝色,还是黄色。 束星洲被那如炬的目光盯得又痛又爽。 “我还是不理解。”林嘉鹿说。 奶奶去世的时候,林嘉鹿还小, 因此尽管伤心,却度过得还算平静。爷爷去世的时候, 林嘉鹿即将要迈入成人阶段,十八岁的第一道坎, 以最痛的方式出现,宣布他从此告别了童年。他出走异国,就是为了走出心灵的牢笼,为此所付出的泪水与阵痛, 都是成长的代价。 束星洲不敢回忆的, 林嘉鹿敢。 他从不畏惧去谈起它们。 “我很感谢你那时能够陪着我, ”林嘉鹿坦言道,“束星洲,你曾一度是我最亲密的朋友, 或者说……六年前, 我和你, 应该已经是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关系。” 他看着束星洲,平静地说:“过来,告诉我,束星洲,你在想什么?” 束星洲的脸在阴影里, 他顿了顿,一步步来到林嘉鹿身前,跪了下来,脸贴在林嘉鹿大腿上,双手环抱着林嘉鹿的腰。 “小鹿,”束星洲缓缓说,“Muse、Angel……我说的都是实话,我舍不得。” “舍不得?” 束星洲闭上眼:“你很难过,连睡着的时候都会流泪。我想了很多办法,逗你笑、带你玩、给你弹琴、分散你的注意……但是没有用,我解决不了你的烦恼,只能看着你心碎。” 林嘉鹿刚到O国时,就像所有来找朋友玩的人一样,脸上全是第一次独自出游的兴奋,和见到故友的激动。但束星洲或许天生拥有艺术家的敏感,与林嘉鹿拥抱时,他敏锐地嗅到了林嘉鹿隐藏在笑容下的其他情绪。 那似乎是悲伤。 束星洲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口,直到那一日,他与林嘉鹿在公寓里小酌聊天,喝得两人在不知不觉中都沉沉睡去。束星洲半夜惊醒,半睁开眼睛爬起来,想去给两人拿条毯子。兔绒盖毯不沉,束星洲在林嘉鹿旁边半跪着,想给他盖好肩膀,月色却不巧从窗外洒进,照亮林嘉鹿湿哒哒的脸庞。 恍若一道惊雷,明晃晃劈醒束星洲困顿的脑子。他的手僵在林嘉鹿肩上,被酒意和黑暗掩盖的听觉、视觉齐齐回笼。林嘉鹿睡得很熟,嘴巴乖乖地闭着,呼吸也很稳定,除了从他的眼角不断滑落的眼泪,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束星洲的手指颤抖起来,他就像现在这样,跪在林嘉鹿身边,抬手徒劳地抹去林嘉鹿的泪水。 可是太多了,擦去一颗,还有一颗,眼泪凝成一小片汪洋,像大雨落下,浇湿狼狈的淋雨者。束星洲捧住林嘉鹿的脸,深深地弯下腰来,将自己的额头贴在林嘉鹿额头上,小声唤着:“小鹿,小鹿……醒一醒,小鹿……别再哭了……” 他用嘴唇去亲林嘉鹿的眼睛、鼻子,亲那些泪水流过的皮肤。 林嘉鹿睡到迷迷糊糊间,感觉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他努力睁开眼,感觉眼前看不清东西,脸上也湿湿的,凝神一瞧,是束星洲在亲他的脸。 林嘉鹿大脑都短路了。 林嘉鹿:“……束星洲,你舔我一脸口水干嘛?” 束星洲的唇离开林嘉鹿的脸,扶林嘉鹿坐起身来,自己还是跪在那儿,久久地望着他,最后叹了口气:“小鹿,是你在哭。” 诶? 林嘉鹿伸手一摸,才发现他的脸侧有干涸的泪痕,睫毛全被浸湿,他无知无觉地睁着呆愣的眼睛,一眨眼,又落下一颗豆大的泪来。 “我……我在哭吗?”林嘉鹿手忙脚乱地用手掌擦去眼泪,不想在束星洲面前丢脸,泪腺却有自己的想法,身体的主人一清醒,瞬间像开了闸的洪水,流得更加汹涌。 情绪伴随着眼泪,一下冲上来,慌张、悲痛、恐惧……夹杂着一点不知名的委屈,林嘉鹿停不下来,吸着鼻子,捂住大半张脸,滴滴答答的眼泪顺着掌根和下巴落下,在睡衣上砸出一个个小点。 束星洲将他抱进怀里,声音嘶哑:“小鹿,别难过……你怎么了,可以跟我说吗?” 林嘉鹿到底为什么哭,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像是为爷爷离世而哭,又像是许多事堆积在一起,无法纾解而哭。 过了好一阵子,林嘉鹿停止抽噎,趴在束星洲颈窝里,就这么说了爷爷去世的消息。 哭过之后,林嘉鹿的语气很冷静,时隔几个月,他的情绪早不比当时强烈,讲起这件事,只用了寥寥几句话。 束星洲知道爷爷对林嘉鹿的意义,尽管林嘉鹿说得很少,但光听这么几句话,他就能想象出,那时的林嘉鹿该有多伤心、多迷茫。 束星洲收紧环在林嘉鹿身后的手臂,等他起伏的脊背渐渐回落,才重新捧起那张还沾着泪痕的脸。 他轻轻贴近,细细密密的吻星星般落下,用吻替林嘉鹿平复剩下泛着钝痛的情绪,像在舔舐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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