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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与影打在水面,隔着眼皮晦暗浮动着,在水中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响雷一般向褚砚这个身体主人求救。 再不起来,就真的要溺毙了。 但大脑推翻了所有刻板指令,譬如怎样活着,怎样不去成为他人的包袱,怎样包裹住自己的软弱,因此不肯发出指令,让健康的肌体衔接,只任由他这么碎在浴缸里。 褚砚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只需几分钟,那些挣扎便再也困不住他。 “褚砚,褚砚……” 是谁在这么大声叫自己?并带着焦急与迫切叫他的名。 那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撞破这座能将他带离的水樽,将他给拉了出来。 褚砚睁开眼,只一瞬忘却过的人又重入眼帘,带着他无法抵挡的哀怜目光,无奈、担忧全都写在脸上。 “你在做什么,想死吗?” 原本即将归于静默的心脏又疯狂跳动起来,褚砚大口喘着粗气,红着眼问,“你不是不要我了吗?还回来做什么……” 一计响亮的耳光甩来,直直落到褚砚右脸上。 掌掴之后,池隋雍捧起褚砚的脸,看他眼睛混着水一道滑下脸颊,大声吼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你能不能爱惜自己一点,如果我不回来看一眼,你是打算怎样,把自己溺死在这里?” 火辣辣的右脸没等到疼痛撤离,便又覆来一片柔软与温热,褚砚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失声道:“别不要我,雍雍。”
第46章 池医生 记忆没有断层,断的是情绪衔接,事情是如何演变成这样的,褚砚根本无心考虑。 争吵过后的余烬还在张牙舞爪,让瑟瑟发抖的人紧抓住手边的救命稻草,紧锁的目光就是一张网,不仅困住了自己,更困住了池隋雍。 攥住自己的那只手指骨泛白,不住的颤抖着。 池隋雍沉默良久,等着褚砚将情绪发散,也等着自己接受一个既定事实。 他舍不得褚砚,就只有舍自己。 这种决定带着盲目的愚蠢,是其前半生从未想过会踏出的一步;是一场豪赌,拿着对方所展现出来的、不知是喜欢还是半推半就滋生出的习惯,来赌一个他想要的收场。 池隋雍摸了摸刚才被自己掌掴过的地方,语气轻柔,“对不起褚砚,刚才是我话说重了,你别这么激动。” 褚砚红着眼,再次求证,“那你不走了,是不是?” “大半夜的,我能去哪儿?先出来,头发都弄湿了,我给你洗下。” 就跟在医院时一样,褚砚坐在浴凳上,对方拿着花洒在其身后,他的手法并不专业,但胜在耐心轻柔,后面褚砚每次去沙龙做护理,都觉得工作人员手中的力道太重,舒适度不及雍雍一半。 头发几乎一直是这个长度,盖过了蝴蝶骨,温水顺着头顶一路蜿蜒至脊背,褚砚看着镜子里的雍雍,用视觉追回了方才骤失的体温。 这次情感的回笼没让旁的东西混杂进来,目之所及都围绕着身后人展开。 矛盾的产生有时候并不是坏事,雍雍一息间做出的巨大转变褚砚意识到,自己持有杀手锏,可扼着对方让自己达到目的。 他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就是将雍雍留在身上,做陪睡的阿贝贝。 可当他久久盯着镜面中的雍雍,目光辟出万顷,经由那张脸、以及头皮上游走的指尖,感受到了一种非工具的冷硬需求,与自己满是龟裂的枯败不同,那是一种从未莅临过的,缠绕着风暴与极光、阴霾与晚霞,危险与瑰丽共存的广袤之地。 某个夜晚他在备忘录中总也敲打不出的那个字节,具象呈于眼前,那是只有池隋雍才能召唤出来的音节。 爱。 但这个字,他从来没有同池隋雍说过,甚至比这个字份量更浅的喜欢,他都未诉诸于口。 所有能够表达他心境的词汇,都能迫使他生出敬畏之心,那是一把无法解除的枷锁,在他被禁锢的人生里再添负荷。 胸腔里沉甸甸的欲望,已经到了不可承受的临界点,在未说出口前还在持续加码。 “我爱你,雍雍。” 褚砚的声音很轻,带着哭后的沙哑质感,亦掺杂进凭空而起的深情和迷茫,与其是在做告白,不如说是在试探。 试探在这个字脱口后,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可否消散下去。 池隋雍指尖顿住,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镜面中与自己对视的褚砚,“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 随着重复音节的吐出,吸收了氧气的肺部挤压出废气,积攒在胸腔里那些不堪重负的东西正极速压缩,密度越来越高,厚重不减的全都落到心尖。 自此心脏都将载着这个因池隋雍生出的字节跳动。 褚砚知道自己是喜欢池隋雍的,但他所谓的喜欢也是模棱两可,只以讨厌与不讨厌来区分。 然,爱拔地而起的时候分明又尖锐,如果那个字眼非要强烈到要与痛苦共生,那么褚砚愿意自行拆了那座让他与世隔绝的墙。 水汽在卫生间持续蒸腾,在褚砚的眸光里馥上一层浓雾,“雍雍,我和你不同,没有与生俱来爱人的能力,如果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你可以慢慢教我,我很愿意去学,就是别像刚才那样,更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真的害怕。” 这是池隋雍第一次听见褚砚的告白。 心脏的跳动乱了分寸,就在他下定决心舍掉自己之后,回应紧随而至。 池隋雍冲掉手里的泡沫,蹲下、身去,卸掉了镜面上的那层面纱,与褚砚对视后,那层雾突然就不见了。 他这才知道,褚砚之所以一直以来在自己面前处于低姿态,只因为是自己先踏出了那步,在与人交往的这条路上,褚砚就只是个蹒跚学步的小孩,他竭尽全力想要靠近的人走在一片盲区,自己本可以做一个完全的引路人,却因为惯性的□□而生出猜忌。 也因此,让褚砚遭到重创。 池隋雍再次道歉,“对不起啊褚砚,以后我不会这样了。” 褚砚颤了颤眼睑,眼泪再次溢出。 池隋雍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柔声道:“别哭了,来,泡沫冲掉,我给你把头发吹干。” 后面褚砚不愿再让池隋雍在自己身后,面对着面长臂将人圈住,整张脸也埋在对方的腰间。 等池隋雍验收完洗吹成果,才发现褚砚已经坐着睡着了,只两只手还死死圈着,弄不动他,又舍不得将人叫醒,于是只能这么干站着。 差不多快凌晨两点,褚砚动了动,嘴里还说着一些听不清的呓语,池隋雍这才顺势将他引出卫生间放回床上。 他自己睡觉会有循着热源靠近的习惯,这是他和褚砚在一起后才发现的,至于褚砚,喜欢将脑袋埋在自己颈窝以及胸口的位置,总之哪里血液流动的快就往哪儿贴。 大概是睡着时,嗅觉也不罢工,循着气息最密集的地方凑。 躺倒在床上,池隋雍有种高强度运动过后的极致释放,身体很轻,思绪也缥缈,不想从前不看今后,只有此刻与自己相拥而眠的人,才是全部。 他侧过脸去,在褚砚额头上落下轻浅一吻。 “晚安。” * 日子一下过到春分。 正是流行感冒盛行的季节,小孩子抵抗力尤弱,禾安医院儿科每天几乎都是爆满状态,池隋雍下班的时间也不固定,几个夜班值下来,流感趁虚而入,人直接烧到了三十八度。 就这样,还要坚持去医院上班。 早间出门,褚砚直接将他拦住:“你现在这个样子,去医院只能当个病人,还怎么坐诊?” “吃过药了,没多大事。” 池隋雍体质顽强,三五年都不会感冒一次的那种,对药物敏感性高,这次流感虽来的邪性,但他已经在有效的48小时内吃了特效药。 他想着热度也会很快退下去。 但褚砚却是第一次见他生病,而且症状看的还吓人,不去医院治疗已经是最大退步,现在还要去上班,想想就觉得离谱。 “我不管,你今天就好好在家躺着,哪儿也不许去。” 池隋雍有气无力的乜了他一眼,见他强硬,拼力气是拼不过的,于是换了个计策。 “行行行,那我先去躺着,你给我弄个早餐。” 褚砚问:“想吃什么?” “拌面,三明治,煮粉什么的,都行。” 褚砚拦腰将已经穿戴好一半的抱回床上,“衣服我给你脱了?” 想着脱了又得穿,“不用,我一会儿自己脱。” “行,等我二十分钟。” 大平层的缺点终于还是显现出来了。 褚砚在与房间隔了衣帽间和客厅的厨房做完早餐后,直接把东西端进了房间,然后发现人没了。 就连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褚砚呆滞许久,并看着托盘上的早餐陷入了沉思。 到底是迫于资本家的压榨,还是池医生本人的职业素养,让今天这个班儿非上不可? 这几天池医生没少说起医院里的状况,儿科病房不够用,在将临近两层的其他科室挪开缓解后,走廊上都设了不少加床,就这样,小病患还是接收不过来。 褚砚住院那段期间,禾安一直都是井然有序到有些清冷的,那时池医生每天也很松弛,现在这种状态,他简直难以想象对方要怎样拖着病体去应对那些鸡飞狗跳。 褚砚给池医生发了个消息:做好的早餐我会叫闪送送过去,手机别静音。 实则自己速速换好衣服,拎着餐盒直奔医院。 去的路上,池医生回了个比心的表情,看上去极其敷衍。 至于褚砚,已经放弃把人逮回来的想法,对待工作的观念上一旦产生分歧,定然少不得引发不快和争吵。 上一次的事,已经足够让学会规避了。 褚砚的情感依然发生了断层,并且自上次后一直都没能续上,那两句内容一样的告白,终归随着天亮石沉大海。 他难以回溯当时的心境,只能用旁换的方式来揣测。 因为池医生表现的想要分手,所以才迫使他用表白来挽留,这些褚砚都放进了备忘录里,形同一个分裂的自己,替他做了一件无法解决的棘手事件。 当下的行动,也是将刻板精细化后更为完善的结构——如果没办法说出口,那就用行动证明,在意和担忧。 褚砚能想到的就是,放下工作,形影不离的守着,直到池医生无虞。 医院的人流量多到离谱,地面都划分出了停车场,可这样还有车辆在门口排队等着进去,褚砚下车前给自己戴上了口罩,然后从人行通道进去。 离正式接诊还有二十分钟,想到池医生吃饭总也细嚼慢咽的,在电梯一层一停的焦虑过后,剩下的七层,褚砚选择从安全通道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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