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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小辈们都被父母叫来表演才艺,哄长辈高兴。父母们没什么好比的,就会拿孩子来比较。 靳仪装作苦恼姿态:“唉,可惜我家念念不在,她钢琴弹得最好了,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加拿大怎么样,只知道学习拿奖,平常忙到电话都没时间给我回一个。” 这声音大得很,大家不想听见都难。 靳霜不想听靳仪一直把女儿挂在嘴边,就好像她全部人生里,一直围着孩子在转,完全没有自己的生活一样。 她没有孩子,不懂作为父母是怎样的心情,但到底养了靳越寒这么多年,觉得都差不多,于是勉强忍了下来,不想在这样的日子闹不愉快。 在靳仪说着自己女儿上个月刚参加完国际钢琴大赛,就被唱片公司邀请合作时,靳霜假装没听见,起身让靳越寒拿上小提琴。 催促他:“去。” 靳越寒默默点头,在心里一遍遍鼓励自己,不要害怕,不要怯场。 哪怕这一切,他并不情愿,也必须做好。 可当他被众人围观时,底下模糊的评论声和嬉笑声,靳昌群忙着和别人高谈阔论,陈远樵把相机镜头对着他,靳仪抱以看戏的态度,还有靳霜过于严肃认真的神情…… 一切的一切,都让靳越寒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压力。 他还是错音了。 当琴上发出不那么动听的音节时,所有人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靳仪懂乐律,一下就听出不对,声音有些大,问靳霜怎么回事,这么简单的谱都能拉错。 靳越寒下意识看向靳霜,发现她的眼神格外冰冷,还有压在眼底的怒气。他硬着头皮继续下去,把一整首谱子拉完才缓缓下场。 除了靳霜,就连靳昌群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一瞬间,靳越寒觉得自己像个犯了滔天大罪的罪人,可他只是错了一个音。 却要接受着所有人的审视。 靳霜让他把琴带上,跟自己走。 她的脚步太快,比起走,更像是逃,想要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被靳仪这样一喊,大家都知道靳越寒错音了。难堪丢脸的人不只有他,还有靳霜,她才是最抬不起头的那个。 她把靳越寒带到外面没有人的草坪上,没忍住发火道:“你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谱子你不是练了几百遍吗,怎么还会错!偏偏是在这种时候错!” 靳霜气得不行,冲靳越寒吼道:“靳越寒!你是不是成心要我丢这个脸?!” 她的嗓音太大,引来不少人的注意。 靳越寒的耳朵被吼得有些不对劲,周围的声音断断续续,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他低着头,难掩愧色,一遍遍道歉,说对不起。 靳霜还在不断指责他,话里话外全是怒气,陈远樵过来劝她时,反被骂了一顿。 “算了,”靳霜指着陈远樵:“你送他回去!” “我?”陈远樵明显不乐意。 “我可以……自己回。”靳越寒小声道。 他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强忍着不掉下来。 靳霜没再看他一眼,走之前丢下一句:“你走吧,别让我看到你。” 第30章 曲到深处 靳越寒走得很快。 节假日的街道来来往往全是人, 他特意走在人多的地方,仿佛这样自己就不是一个人了。 可热闹,始终与他擦肩而过。 他憋着劲, 忍住不哭, 打通了盛屹白的电话。 “喂?” 盛屹白的声音响起的瞬间,靳越寒鼻头一酸,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电话里的人叫他:“靳越寒, 你怎么不说话?” “没……我在说。”靳越寒停在红绿灯处, 问他:“你现在在干嘛……” “我在家,刚洗完澡,怎么了?” “我……”靳越寒欲言又止, 说没什么事。 背景音里有车流和人群喧闹声, 盛屹白觉得不对:“你现在怎么在外面?不是在你爷爷家吗?” 靳越寒撒谎:“对,我、我就是……出来逛逛。” 和盛屹白说了会儿话,靳越寒心情平复下来,借口自己有事, 才挂断了电话。 他肩上背着琴盒,跻身人潮中,觉得自己有点像那种背井离乡去外面打拼的年轻人, 但少了远走的孤勇和决心。 今晚还是要回家的吧。 此时此刻, 他最想见盛屹白。 在街上漫无目走了半个小时后,他好不容易拦了辆出租车, 身上却只有五十块钱现金,不够回家的车费。 人倒霉起来, 就不只是一件事。 司机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叔,见他穿着华丽还背着琴,不信:“小朋友, 你真没钱啊?” 靳越寒把口袋翻遍,也只有五十块钱。现在已经九点了,他怕晚了打不到车回家。 见司机面露难色,他急忙问道:“五十块钱,能送到哪里?” “到不了溪湖,只能在前面的体育馆给你放下。” 靳越寒点头道:“可以,就体育馆。” 体育馆走回家,也就半个小时的时间,他可以接受。 现在放假人多,哪哪都是车,一路上,光是离开市区就花了不少时间。司机是个耐心的人,全然没有堵车的烦躁,反而还跟靳越寒聊着天。 问他在哪上学,现在读几年级,怎么一个人这么晚出门之类的。 靳越寒不太想说话,却还是回答他的问题,只不过没说自己为什么这么晚出门。 他并不想被人知道今晚的事,甚至想要假装没发生。 后来司机没再多问,到体育馆时已经过了十点。他刚下车,陈远樵的电话好巧不巧响起,问他到家没。 “过几天你姑姑就消气了,这事你也别放心上,不过确实是你不对,这么简单的事你都能出错……” 说教了两三分钟,靳越寒长长叹了口气。 好累。连呼吸都觉得疲惫。 琴盒的皮带深深勒进他的肩膀,仿佛不是皮革,而是冰冷的铁链。每一次呼吸,那沉甸甸的盒子就往下坠一分,重重地压在他的锁骨上,像一块顽固的、拒绝被搬移的巨石。 这哪里是一把普通的琴,分明是一具装着所有失败、所有苛责、所有委屈、所有压抑的棺椁。 走到熟悉的溪湖边时,靳越寒停下来,在湖边的长椅上坐着。 湖畔的喧嚣渐褪,空气微凉,残留着远处烧烤的余味。湖面如墨般,沉静地倒映着对岸参差的灯火,光斑在水光中流动。 岸边的枝柳间悬挂着节日红灯笼,化作暗红的光点幽幽晃动。步道人影稀疏,偶尔有远处的歌声在他耳畔轻轻抚过。 湖对岸的草坪上,有人在弹着吉他,唱着歌,巧妙和谐的融进夜色中,是不属于这里的热闹一隅。 有人把音乐当梦想,有人把音乐当负担。 靳越寒把琴放下,也许他讨厌的不是琴,讨厌的只是靳霜过分的控制和期许,以及这压抑的家庭氛围。 他盯着湖面,思考要不要把琴丢进湖里,让一切都结束在这里。 情绪催使着他必须这么做,但理智告诉他,不可以。 一来不利于环境保护,不能随便什么都往湖里丢。二来,被靳霜知道后,会被骂得更惨吧。 别人都是骂多了,就免疫了。反倒是他,越来越害怕,越来越小心。 他苦笑着,开始自怨自艾时,突然听见有人叫他。 “靳越寒!” 那道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直接来到他的面前。 “靳越寒……”盛屹白把气喘匀,直起腰看着他。 靳越寒立刻从椅子上弹起,不可置信道:“你、你怎么在这……” 明明一个小时前他们通过电话,盛屹白洗完澡在家学习的,现在怎么会……出现在他面前? 惊喜和感动瞬间涌上心头,又很快被酸楚难受盖过。 盛屹白整理吹乱的头发,先是被靳越寒今天穿西服的模样惊了下,才说:“没事干,出来走走,远远看着湖边有个人很像你,没想到真的是你。” 在接到电话时,他就察觉出不对劲,却又猜不到靳越寒到底出了什么事。 应该说是直觉吗,还是默契,他感觉靳越寒今晚一定会回来,在家等不住,干脆抱着碰运气的心态,在附近晃悠。 没事干是真的,出来走走也是真的,但都寄希望于,能够见到靳越寒。 面前的人一直不说话,安静得过分。盛屹白觉得奇怪,刚要弯下腰看靳越寒的脸,突然脖子被一整个圈住。 下一秒,温热的呼吸喷在耳畔。 靳越寒抱着他,明明没有说一句话,却让盛屹白心脏一疼。 这种心疼到窒息的感觉,让他下意识抬手,抱紧了面前的人。 靳越寒咬紧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不让盛屹白发现他的难过。 他本想装作自己没事,把难过、难堪藏起来,回去把今晚的一切就这么忘记的,可是盛屹白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出现在他最需要的时候。 所有的情绪,在这个温暖的拥抱里,无处躲藏。 “你……还好吗?”盛屹白轻问道。 他这么一问,靳越寒突然就忍不住了,声音带有明显哭腔:“……不好,一点都不好。”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说自己的难过,他不想哭的,不想因为这种事情哭个没停,但怎么也忍不住。 “盛屹白,我、我又做错了事,让所有人都不高兴的事……”他把眼泪擦在盛屹白衣服上,“我拉错了音,姑姑和爷爷都不高兴,然后、然后姑姑骂了我,她说不想看到我……” 靳越寒的声音越来越小,委屈得不行。 盛屹白轻拍着他的背,像给小狗顺毛,一遍遍安慰他没关系,像曾经那样告诉他:“你还有我,有我在。” 那么多年来,他们不是一直好好的陪着彼此吗。 靳越寒越说越难过,说起自己不够钱,只能在体育馆下车时,不管不顾大哭起来,像受尽委屈的孩子,找能给自己撑腰的人告状。 “你知道吗,那、那个谱子一点都不简单,很容易错的,为什么他们都说简单……” 盛屹白觉得自己疯了,明明靳越寒哭得这么伤心了,他却觉得现在这副告状的样子……很可爱。 在心疼他的同时,更觉得他可爱。 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埋在他颈间乱蹭,时不时用手指挠着他的脖子,身上有着似有若无的香气,让人不舍得松手。 他只能一遍遍在心里忏悔,减少负罪感。 后来,靳越寒抱着他哭了很久,在这个没有人打扰的夜晚。 明明今晚的一切都很糟糕,但见到对方,才发现,今晚夜色真美啊。 靳越寒擦干净脸上的泪水,顶着红肿的眼睛,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他盯着那把琴许久,突然问:“你好像从来没有听过我拉琴,你现在想不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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