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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问川的目光落在那份高亮的文件上,看着“裴氏集团”、“核心地块收益权”、“提前处置”这些刺眼的字眼。他能感觉到李钊那如同实质的审视目光,也能想象此刻沈衡或许正通过某种方式,静观这里的进展。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份文件,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关于“提前处置”的程序要求和授权条款。他的目光平静,手指稳定,仿佛在看一份完全陌生的合同。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他放下文件,抬眼看向李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清明的,带着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冷寂。 “我同意启动‘提前风险处置’程序。”裴问川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颤抖,“林家风险已实质性暴露,等待司法程序只会增加计划整体损失的不确定性。提前锁定裴家担保资产的价值,是符合计划利益最大化的理性选择。” 李钊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于他的干脆,但随即,眼底那丝玩味更深了。他等着裴问川的下文。 裴问川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的授权栏,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职务。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李钊,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专业,像在讨论一个技术细节: “不过,在具体处置顺序和资产置换方案上,我建议调整。” “哦?”李钊身体微微前倾,表示愿闻其详。 “将裴家这部分资产,列为‘优先处置及清偿序列’。”裴问川清晰地说道,“理由:第一,资产权属相对清晰,处置阻力小,可快速回笼资金,稳定优先级持有人情绪。第二,裴家作为担保方,目前尚未像林家一样出现明显的偿付能力危机,主动配合处置的可能性存在,有助于达成协议转让,避免冗长诉讼,实现资产价值最大化。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与李钊对视,毫不退让:“提前锁定这部分价值相对明确、流动性较好的资产,可以为后续处理林家那堆更复杂的烂账,提供更充足的缓冲和操作空间。从整个计划的风险管理角度,这是更优的序列。” 李钊静静地听着,脸上那丝公式化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打量。裴问川这番说辞,冠冕堂皇,完全站在“计划利益”和“专业风控”的立场,无懈可击。同意提前处置自家核心资产,显得大公无私。而要求“优先处置”,表面上是为了快速回笼资金、稳定局面,但李钊几乎立刻就品出了更深的味道——如果裴家的资产被优先处置、协议转让,那么裴家就能在资产包被林家债务彻底污染、价值大幅缩水之前,率先“下车”,用相对最完整的资产价值,去抵偿那部分担保责任。那两块地固然保不住,但或许能换回一个相对干净、彻底的切割,避免被林家拖进更深的泥潭,甚至可能为裴家保留一点其他资产的喘息之机。 这是一招极其冷静的“弃车保帅”,用最惨烈的牺牲,来争取最现实的生存空间。而且,整个过程被包裹在无可指摘的专业逻辑之下。 李钊看了裴问川足足十几秒,然后,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玩味,多了几分真实的、近乎激赏的复杂情绪。 “很专业,也很清醒。”他慢慢说道,“我会将你的建议,以及签字授权,一并呈报。如果沈总没有异议,就按这个思路推进。” 裴问川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好。” 李钊收起那份签了字的文件,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的裴问川,那个坐在数据和光影中的清瘦背影,显得异常孤独,也异常坚硬。 “裴总,”李钊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有时候,退得干干净净,比抱着一起死,需要更大的勇气。至少,你保住了能下桌的筹码。” 说完,他拉开门,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寂静。裴问川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李钊的脚步声远去,他搭在鼠标上的手,才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手心里一片冰凉的冷汗。 他保住了能下桌的筹码?不,他只是亲手,把裴家最后一点翻身的奢望,那两块父亲视若性命、也引以为傲的地皮,亲自端上了沈衡的餐桌,换取了家族苟延残喘的、微乎其微的可能。 深夜,书房的门被推开。沈衡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刚结束一个跨洋电话会议,身上还带着些微夜露的凉意。 裴问川坐在书桌前,正在最后核对一份发给“启明三期”计划投资人的临时公告草稿。感觉到身后的动静,他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沈衡走到他身后,停下。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那里显示着李钊呈报上来的、带有裴问川签字和调整建议的处置方案。他的视线在那行“建议列为优先处置及清偿序列”的批注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很自然地将手掌落在了裴问川穿着深蓝色家居服(他回来后已换下西装)的肩头。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错辨的存在感。 裴问川的身体,在那手掌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线,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但背部线条依旧绷得很直。 沈衡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僵硬。他就这样把手搭在他肩上,静默了片刻。书房里只听得见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林昱找到了。”沈衡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低沉平缓,“在棕榈岛一个赌场附近的公寓里,精神接近崩溃,钱输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像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韩叙的人把他‘请’回来了。明天,林家会正式收到迪拜项目方的巨额索赔函,以及林昱个人涉及不当行为的初步报告。” 裴问川看着眼前屏幕上冰冷的文字,没有接话。他知道沈衡在等什么。 沈衡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他。 “裴荣远那里,”沈衡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明天一早,他会先收到银行关于那两块地收益权冻结及转让程序启动的正式通知。然后,会看到林家的新闻。”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裴问川挺直却单薄的背影上。窗外的夜色勾勒出沈衡深邃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他引以为傲的‘入场券’,亲手签下的‘机会’,”沈衡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清晰,敲在裴问川的心上,“明天,就会变成钉死他的棺材板。” 裴问川搭在键盘上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知道沈衡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成真。他也知道,从明天起,在裴荣远眼里,在林家眼里,在北城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眼里,他裴问川,将不再是那个“有出息”、“在沈三少跟前说得上话”的儿子,而会是亲手递刀、将家族推入绝境的“逆子”,是沈衡麾下最冷酷无情的鹰犬。 沈衡看着他低垂的头,绷紧的肩线,没有再说话。书房里重新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遥远的风声,呜咽着掠过枯萎的枝头。 ====
第30章 澄园三楼客房,空气凝滞。厚重窗帘未完全拉拢,缝隙里漏进城市遥远而模糊的霓虹,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黯淡的光带。窗外,夜雨滂沱,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持续而沉闷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鼓槌敲打着紧绷的鼓面。 空气里有种未散尽的味道。昂贵雪茄的余烬,混杂着沐浴后肌肤散发的、带着水汽的温热,还有一种更隐秘的、属于情欲事后的、微妙的腥甜与倦怠。 裴问川侧躺在凌乱的丝绒被褥间,身上只松松披了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袍。袍子是沈衡的,尺寸大了一圈,丝滑冰凉的料子贴着汗湿后微凉的皮肤,领口敞着,露出一小片锁骨的凹陷和其上新鲜的、颜色深红的痕迹。他头发微乱,几缕湿发黏在额角和颈侧,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脸颊上情潮未退的红晕与眼底深处那片近乎死寂的苍白形成诡异对比。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精心摆弄后又随手弃置的、精美而易碎的瓷器。 沈衡半靠在床头,上身赤裸,肌理分明的胸膛在昏昧光线下起伏平稳。他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裴问川的后颈,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条理地摩挲着那块被反复噬咬、已然红肿破皮的皮肤。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事后的、近乎慵懒的掌控。 房间里只有雨声,和两人轻微交错的呼吸。 床头柜上,沈衡那部黑色的私人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冷白的光,映出来电显示——“韩叙”。 裴问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线。那搭在他颈后的手感觉到了,摩挲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 沈衡瞥了一眼屏幕,没什么表情,伸手,按下了免提键。 “说。”他对着空气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微哑。 扬声器里立刻传来韩叙的声音,是那种深夜特有的、带着沙砾质感的低沉,语气是惯常的、近乎漠然的平稳: “三爷,林家那边,清了。” 他顿了顿。 “林老爷子,半小时前,在老宅顶楼书房外的阳台上,心脏骤停。急救车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现场很干净,他自己吃的药,有遗书,提了几句迪拜项目愧对家族,没提别的。” 裴问川闭着眼,呼吸在听到“心脏骤停”、“人已经凉了”时,骤然停滞了一瞬。沈衡搭在他颈后的手,几乎是同时,猛地向下移,宽大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死死按住了他后心偏左的位置。那里,心脏正在胸腔里狂跳,隔着单薄的丝袍和皮肉,清晰地传递到沈衡的掌心。 电话那头,韩叙的声音还在继续,平稳得像在念一份资产清单: “林昱,在我郊区的仓库。人废了,神志不清,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他经手的那点烂账尾巴,也理干净了。林氏在海外的几个影子账户和离岸壳公司,按您的意思,资金流已经物理切断,相关痕迹和密钥,都处理掉了。” 他汇报完毕,等待指示。 沈衡没立刻说话,只是将烟递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在黑暗中袅袅散开。他按在裴问川后心的手,力道没有丝毫放松。 “知道了。”沈衡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扫尾干净点,别留麻烦。” “明白。”韩叙应道,随即挂了电话。 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了片刻,然后随着屏幕暗下而消失。只剩下窗外更显猖獗的雨声,和裴问川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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