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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明晚,那里会有一条船,在等着载他去深渊,或者……更深的黑暗。 北城,澄园书房。 夜色已深,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沈衡靠在书桌后的皮椅里,手里拿着的,依旧是那张裴问川幼年时的老照片。指尖无意识地在照片边缘摩挲,目光有些悠远,像是在看照片,又像是透过了照片,看到了别的什么。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韩叙走了进来,在书桌前站定。 “三爷。”韩叙的声音不高。 沈衡抬起眼,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韩叙脸上:“说。” “陆总那边定了行程。后天上午的航班,飞新加坡。带温知白一起,名义上是参加那个东亚生物医药创新峰会,以及陆氏旗下一支基金在新加坡的年度合伙人会议。”韩叙汇报道,语气平稳。 沈衡的指尖在照片上轻轻敲了敲,眼底掠过一丝思量。陆令行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要去新加坡,还带着那个被他宝贝似的护着的温知白……是觉得北城被他沈衡弄得乌烟瘴气,索性带人出去避避?还是说,新加坡那边,有什么东西或什么人,吸引他必须去一趟?甚至……和裴问川有关? “知道了。”沈衡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盯紧他新加坡的行程。尤其是,他私下见过什么人,去过哪些……不太寻常的地方。” “是。”韩叙应道,略一迟疑,又道,“三爷,我们安排在东南亚的人最新回报,最近地下渠道有些动静,有几条‘特殊线路’似乎被高价预定,时间就在明后两天,目的地不明。其中一条,可能经过新加坡外海。” 特殊线路。黑船。偷渡。 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刺入沈衡的脑海。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眼底瞬间凝聚起骇人的风暴,方才那点松弛和玩味消失得无影无踪。裴问川想跑。不是换身份躲藏,而是想彻底离开这片区域,用最极端、最危险的方式。 明后两天。陆令行后天到。时间如此接近。 是巧合,还是陆令行知道了什么,甚至……这本身就是陆令行安排的又一条“后路”? 无数的念头和猜测在沈衡脑中疯狂冲撞,最后汇集成一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暴怒和一种更加冰冷的、势在必得的决断。他绝不允许。绝不允许裴问川再一次,从他眼皮底下消失,尤其是用这种方式,去往那种九死一生的地方。 “我们明天就走。”沈衡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通知我们的人,立刻动用所有手段,给我盯死新加坡及周边所有可能用于偷渡出海的码头、滩涂、隐蔽锚地!尤其是明晚到后天!一条舢板也不准放过!” “是!”韩叙神色一凛,立刻领命。 沈衡重新拿起桌上那张老照片,目光死死锁住那个小小的身影,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问川。 你想走? 你哪儿也去不了。 我明天就到。 我们之间的账,该好好算一算了。 ====
第48章 金沙会议中心巨大的宴会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狮城灼热的阳光形成鲜明对比。空气里浮动着香水、咖啡和某种属于“上流”场合特有的、略显疏离的气息。一场汇聚了亚太地区顶尖风投和创业公司的峰会正在进行,台上嘉宾侃侃而谈,台下听众衣着光鲜,低声交流,一切都井然有序,透着资本世界冰冷的繁华。 裴问川坐在靠近侧门、最不起眼的“工作人员及媒体席”末尾。他身上那套深蓝色的化纤西装明显不合身,肩膀处有些空荡,袖口也短了一截,露出过于纤细的手腕。廉价衬衫的领子已经洗得发软,熨烫的痕迹也有些歪斜。他微微低着头,面前摊着会议手册和一本廉价的线圈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笔,正在“认真”记录着演讲要点。动作机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瘦了很多。曾经被沈衡精心养出来的那点丰润早已消失殆尽,脸颊微微凹陷下去,下巴尖削,皮肤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不健康的苍白。只有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分明,用力时手背会绷出淡青色的血管脉络,依稀还能看出曾经执掌“天枢”、在文件上签下自己名字时的轮廓,只是如今这双手,只会记录那些与他命运再无瓜葛的、关于别人成功与财富的喧嚣。 他今天本不该来。但Orion Capital每月固定日期发薪,就是今天。那笔钱对他接下来的“路”至关重要,他必须确保能拿到,无论是去财务部签字,还是确认款项入账。白天无处可去,那间廉价公寓他更不敢久留。他打算就这么待到会议结束,领了钱,晚上直接从这边离开。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训练有素的骚动,并非喧哗,而是一种因重要人物到来而自然产生的气场流动。裴问川依旧低着头,笔尖未停。直到一个身影在主办方高层陪同下,自他侧前方不远处缓步走过,走向前排预留的贵宾席位。 那身影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侧脸线条是裴问川记忆中的温润俊雅。是陆令行。 裴问川手中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洇开一个突兀的黑点。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级别的峰会,陆令行亲自出席?还偏偏是今天,在新加坡? 心脏在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被冰冷的寒意攥紧。不是恐惧陆令行本人,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报——陆令行出现在这里,绝不仅仅是巧合。这只能意味着一件事:北城的风暴已经刮到了连陆令行都无法安坐的地步,甚至需要他亲自“离场”。而陆令行能出现在这个他“Adrian Tan”工作的场合…… 裴问川缓缓地、极其克制地吸了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不是放松,而是一种认命般的、精疲力尽的放弃。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陆令行在前排落座,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气质干净温和的年轻人,正好奇地打量着会场。那是温知白。 陆令行似乎并未注意到后排这个不起眼的工作人员。他与邻座的人点头寒暄,姿态一如既往的优雅得体。 但裴问川知道,他看见了。或许就在刚才走过的那一瞥间。以陆令行的眼力和心思,认出他,并不困难。 陆令行到了,沈衡……恐怕也已经到了。甚至可能,此刻就在对面某栋高楼的某扇窗户后面,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下午茶歇时分。人群涌向休息区和露台。裴问川随着人流移动,走向通往侧面一个较小露台的安静长廊,只想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大厅,也避开可能存在的视线。 长廊铺着厚地毯,光线幽暗。他刚转过一个弯,脚步顿住了。 陆令行独自一人,正靠在廊柱边,似乎在看窗外的景观,又似乎,就是在等他。 裴问川停下脚步,没抬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前方一寸的地面上。 陆令行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静,带着审视,从他过分消瘦的身形,洗得发白的衣领,到他低垂的、没什么血色的脸,最后停在他紧紧攥着笔记本、指节泛白的手上。那眼神里有些复杂,像在看一件蒙尘的旧物,或者,一道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裂痕。 “这个‘Adrian’的身份,用不了了。”陆令行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长廊里清晰得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裴问川没应声,也没动。 “沈衡到新加坡了。”陆令行继续说,语气平淡,“北城那边,动静很大。李钊完了,在西非。赵以琛吃了大亏,赵家伤了些元气。”他顿了顿,“我带人出来清净清净。顺便,看看你这边。” 裴问川缓缓抬起头,看向陆令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一片空茫茫的沉寂。他抬手,摘下了那副沉重的黑框眼镜。没了镜片的阻隔,那双眼睛显得更黑,更深,也……更空,像被抽走了所有光。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平静,“既然您能找到这儿,他……也快找来了。”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被玻璃隔绝的、耀眼得不真实的城市天际线。 “我今晚走。”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从海上走。淹死在海里,也好过……回到澄园。” 想起澄园空旷冰冷的房间,想起沈衡带着酒气的拥抱和无处不在的掌控,胃里一阵翻搅。 “至少,”他低不可闻地加了一句,“海上是开阔的。” 陆令行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种孤注一掷、近乎求死的灰败气息。过了片刻,才再次开口,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 “走之前,有些事,你或许该知道。” 裴问川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李钊,赵以琛。”陆令行的声音平稳无波,“沈衡这几个月料理他们,起因……和你父亲的事有关。” 裴问川的身体瞬间僵硬,握着笔记本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发出细碎的呻吟。他猛地抬眼,看向陆令行,眼底那片死寂的荒原骤然掀起惊涛骇浪,混杂着震惊、怀疑,和一丝被死死压住的、不敢触碰的颤栗。 “你父亲的事,”陆令行迎着他剧烈波动的目光,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是李钊自作主张,手伸得太长,做过了头。沈衡那时候……正忙着帮家里大哥在那边站稳脚跟,一时没看住。而且……”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更直接的说法:“而且他可能觉得,裴家那样对你,你父亲那样对你……没了,对你未必是坏事。所以,他没拦。” 裴问川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被他深埋的、关于父亲惨死和家族崩塌的血色记忆,被陆令行几句话狠狠撕开,露出下面更加狰狞复杂的脉络。 “你跑了之后,”陆令行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他好像才回过味。料理李钊,敲打赵家,算是他给的……一个交代。虽然——” 他看着裴问川眼中翻涌的痛苦、荒谬和巨大的冲击,轻轻吐出一口气:“虽然他的方式,实在混账。” 真相往往比单纯的恨意更令人无力。它告诉你,你承受的痛苦背后,缠绕着更深的纠葛和更冰冷的算计,连恨,都找不到一个纯粹的方向。 裴问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失去支撑的石膏像。耳边嗡嗡作响,陆令行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李钊是直接下手的,沈衡是默许的,甚至是……事后“弥补”的?这几个月沈衡的疯狂逼迫,不仅仅是为了抓他回去,也是在用这种血腥的方式,了结那段旧债? 荒谬。一股冰冷的恶心感从胃里直冲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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