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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紧拳头,浑身发冷地走出那个让他幸福到不真实的房子。 好似一切是场梦,“砰”的一声梦碎了,他醒了。 他如同丧家之犬,被“赶”出不属于他的地盘。 回去的路上,天空依旧晴,却不再明媚,只觉刺眼。 迟野前脚刚走,陆文聿后脚便开始忙碌,收拾行李、联系当事人、安排会见。 但他在百忙之中,特意抽出时间,亲自拨给公司保安处:“你好,我是陆文聿,请把昨天22点到今天2点公司门口的监控视频拷一份发我邮箱,谢谢。” 陆文聿这人最大的魅力在于,不得过且过,不听之任之,凡插手,便不会假仁假义。 况且,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迟野那么多次,真心认为他是个没坏心眼的孩子。 第6章 疾病 我丫一精神病,就不应该走进他的生活。操。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半月,迟野向方宇递了辞呈,方宇万分痛心,他觉得迟野的手艺算员工里比较出彩的了,有自己的风格,纹出的线条精准流畅,上色也是一把好手,除了对待客人的态度有些冷酷,被投诉过几次,真没什么毛病。 “辞职理由是啥?‘个人原因’太宽泛,我不接受。”方宇坐在高脚凳上,微微仰头看向站在面前的迟野。 迟野真没心情和他耗:“不接受……就努力接受接受。” “……” 方宇被他气着了:“嘿?我是怕你偷了我的手艺,到别家干!” 其实方宇并没怎么培训过他,巴不得迟野保持他独有的特色,不被影响才好。 “啊……”迟野反应慢半拍,还真换位思考了一下,“高考,全身心复习。这个理由能接受不?” “哈?你可别逗了,你不早辍学了,连学校都不去,考个鸡毛啊。” 迟野淡淡道:“随你。上个月工资记得转我,不转我就来找你要。谢谢老板。” 迟野背起书包,走得飞快,方宇后知后觉,他好像真的没说谎,一时间对迟野的固有印象崩塌。 迟野在他这儿工作了大概一年多,做事认真,待人疏离,虽然从未见他和人起冲突,但却让旁人有种惹了他就会被收拾得很惨的错觉。 此时此刻,迟野老老实实双肩背着书包,倒真有点学生样。 “哎!高考完还可以回来接着干啊!” 方宇想了想补充道:“不许去别家听着没!” “好——” 手机收钱提示音响起,迟野点开一看,方宇不仅付了他工资,还给他包了个红包,上面写着“高考加油!” 。:谢谢方老板 。:【已收款】 迟野回到那间地下出租屋。 这里有很多单间,用薄薄一层木质隔板分开每间房,洗澡得去社区澡堂,上厕所得跑到上面上公共场所,吃饭问题,要不找家苍蝇馆子吃砂锅、盒饭,要不就偷摸在出租屋里用卡式炉一股脑儿乱炖。 迟野的屋子在最里面,要走进去必须经过几户租客,外来务工、送外卖、夜总会服务员、北漂龙套演员,三教九流凑齐了。 平时他要是下班回来晚了,难免会和几个人打照面,他们住了几年早已熟络,一见到回来的迟野,立刻不约而同地止住声音,一路目视迟野进屋。 迟野对此视若无睹,他混天然带着股神秘又阴狠的劲儿,让他们又好奇又害怕。 今天回来得太早,外面一个人没有,迟野关上房门,没有休息和过渡,直接从书包里掏出练习册,先背了几条简短的知识点,十分钟后彻底进入学习状态,他便开始刷题。 他的草稿纸来源广泛,包装纸、纸壳子,更多的是工作室扔的废弃画稿被他捡回来捋平,用空白的反面。 文具更是简单,两支笔管,一大推批发笔芯。 即使这样,迟野还是会尽可能心算,不动笔不用纸。 头一低,一科科卷子刷,最后统一复盘,用几分钟复习滚瓜烂熟的知识点,再以三分半为时间单位去背诵不熟的文言文、作文素材、数学公式、英语作文、文科各类大题…… 再一抬头,脖子“咔咔”作响,右手中指指节磨出厚茧,隐隐能看到手心里渗出发暗的血丝。 已经凌晨四点多了,迟野没吃晚饭,还熬了个通宵,学习的时候不觉得饿,闲下来时,胃就开始火燎燎地疼。 他给自己灌了口水,不敢多喝,怕上厕所,很麻烦还耽误时间。随后,定了个早上八点半的闹钟,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开始睡觉。 他有睡眠障碍,失眠是常态,即使累得不行,脑子里还是会绷着弦,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总睡不踏实。 陆文聿不知道,昨晚在他家,是迟野睡得最沉的一次。 “啊——你、你别过来!” 房子不隔音,外面乒乒乓乓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安静对迟野来说竟也成了奢侈。 是个男生的声音,听着很年轻,清亮的少年音。 迟野浑浑噩噩地醒过来,住在地下室,见不着太阳,对时间的概念越来越模糊,迟野迟缓地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撑在床板上,放任脊背弯曲。 良久,他长长吁了口气。 离开陆家后,他的情绪就不太好,有种失而复得又失去的难受,说不出这滋味有多苦涩,但确实难熬。因为正常来说,迟野会控制自己的情绪,顶多几个小时就回到笔直的水平线,可眼下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依旧处于低峰值。 眼眸沉静,无力地瞥向书桌上摞起的教辅,已经被翻得厚了几倍,码得不是那么整齐。 “救……命!” 迟野皱了皱眉,他现在迫切地需要一个发泄口,要不然,真得被压抑的情绪溺死。 他忽地感到一阵疼痛,一低头,发现自己把右手的纱布撕碎,扣掉结痂的部位,手心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迟野却松了松神经。 外面的呼救逐渐变得遥远,迟野起身,光脚趿拉着人字拖,“砰”的一声,房门用力推开撞在墙上,迟野赤手空拳,稍一瞥,便瞅见藏在宽粗裸露的下水管后面的俩人。 “哥——!”其中一人喊。 很快被身后那人捂住嘴,那人瞪着远处的迟野:“你丫别多管闲事。” “五点十分。” 迟野向他们的方向走去。 “说他妈什么呢?!” “你不睡,”迟野在二人三米远处站定,借着大敞房门里面的灯光,迟野看清那男生的穿着,动作一顿,很快移开视线,定在男生身后一身肥油的老登,“但我要睡。” “两个选择。你俩出去操,或者你滚蛋。” 迟野声音冷冰冰的,浑身上下带着低气压,右手还淌着血,滴在地上,形成一小洼血。 男生瞪大眼睛,震惊于第一个选择。 “你……”老登吃软怕硬,猥亵行径被打断,心生不爽。 迟野吼了声:“选!” 男生和老登都吓了一跳,后者顿时收回往男生裤/裆里掏的手,犹豫着退后两步,最后在迟野又沉又黑的注视下,跑出这一栋的群租房。 老登身影还未完全消失,迟野抬脚就往自己屋子里走。 “哎哥!太感谢你了!” 迟野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男生一噎:“……哥你手受伤了,得处理一下。” 迟野回屋,转身关门,男生一头猛扎过来,差点没刹住车撞迟野上迟野胸膛。 “有事?”迟野向后仰了仰,躲开男生冲过劲的身子。 男生挡在门口,拘谨而小心:“我、我叫陈遇……我请哥吃顿饭吧,刚真谢了。” 迟野问:“哪个字?” 陈遇一时没反应过来:“啊?哦!遇见的遇。” “这个点吃哪门子饭。”迟野没了兴趣,“不客气。回吧,我要睡觉。” 陈遇不想错过这次机会,他在京宁无钱无权,无亲无故,住在这么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实在太想找点安全感,本以为今儿个算是要栽跟头,可竟有人帮他。 他语气放软,摆出在酒吧舞台讨好客人的架势,努力争取:“哥,你手还流血呢,我帮你上药吧。” “不用。”迟野干脆拒绝。 陈遇怔愣片刻,眼底露出几分绝望。 迟野沉默看了他三秒。 露脐装,超短裤,光溜溜的手臂上有很明显的指痕,估计是刚才那个男人掐的。这个时间点,这里不可能一户都没人,但没人愿意出来救他,放平时,迟野大概率也不会出来,今天站出来帮他,也是为了自己。 抬眼的瞬间,撞上陈遇苦涩的笑。 “……” 迟野一言不发进了屋,但房门是留了个缝的,陈遇一愣,原本蓄了泪的眼睛溢出感激,他灵活地侧身挤进来,没敢让那条缝变宽。 迟野只当他还没缓过害怕的劲儿,纯属想找个人陪。屋子小得可怜,能坐的只有床和椅子,迟野抓过书桌上的卷纸,坐到床上自顾自地缠了几圈卫生纸,企图用这种简陋的方式止血。 “哥,我家里有药和纱布,我拿过来帮你包扎,你这样不行,会感染。”陈遇语速很快,步子倒腾得也很快,没半分钟,喘着粗气又跑了进来,“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二人面面相觑,迟野叹了口气,用脚尖一勾,把椅子拖到床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迟野,迟到的迟,野……撒野的野。” “那我以后叫你迟哥吧!”陈遇笑了下,刚准备帮迟野上药,就被对方拿走手里的红霉素,象征性地挤了一点,然后就粗鲁地包上纱布,纱布用的也不多。 迟野把东西塞回他手里:“谢了。在我这儿缓一会儿就回去睡觉,上一晚上班也够累的。” “……没地方睡怎么办?” 刹那间,迟野呼吸一滞。 总是如此,陆文聿就是自己的药,是能救自己免于淹死再情绪漩涡的浮板。 ——“……没地方睡怎么办?” 十年前的迟野,坐在楼道里,仰着脑袋,对陆文聿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时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灭得很快,仅静了几秒,楼道瞬间陷入黑暗。 其实迟野那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时的他已经被伤得遍体鳞伤,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早已不将希望寄托于任何人,自然也没打算让陆文聿帮自己一把。 “咳。” 年轻的陆文聿咳了一声,随后缓缓蹲下,喉间溢出一声温柔又让人有安全感的轻笑。 迟野能清晰看见他眼底的心疼。不是假模假式,不带阴谋恶意。这让小时候的迟野愣住了。 “敢去陌生人家里睡觉吗?” 迟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人过年实在无聊,咱俩互相陪陪对方,怎么样?” 陆文聿给足了迟野自尊心。这样一来,迟野就不是单单接受帮助,而是也有自己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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