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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又被熬穿了,天边泛起微末白光,司野立在窗边点了支烟,看着外面的街景逐渐失了神,他想,我这样做真的对吗? 十几岁正是犯轴的年纪,轴出来了还好,不然就会一直跟自己较劲。烟忘了吸,燃到尾部灼痛了手指。 司野低头,鬼使神差般,捏着半截未烧尽的烟蒂,狠狠戳向了自己的掌心。 痛感袭来时,身体会本能缩紧肌肉抵御痛苦,大脑短暂地出现一片空白,精神也在这片空白中放松,唤醒了他对于痛苦最早的记忆。 在司野更小的时候,还没有练就在八角笼里无往不利的本领,输了比赛,即使身上摔得一身伤,也只能拿到最微薄的底薪。 他每天夜里疼到睡不着,反复去数兜里的仨瓜俩枣,觉得怎么都填不上生活的巨大窟窿,被巨大的愧疚淹没时就会在潜意识里安慰自己,已经很努力了,没有松懈,我是真的竭尽全力了。 疼痛如鞭子般挞笞他的同时,也变成了一针强效的安慰剂,仿佛是他努力的证明。 很长一段时间,“挨打”可以让司野在空手回家面对母亲时不至于太过内疚。 冷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动空屋的房门,发出啪嗒一声。 司野没有被干扰,他仿佛在替谁惩罚自己,反复挤压着烟蒂,直到将它蹂躏成一团棉絮熄灭在手掌中。只要痛起来,就没有心思纠结别的了,司野有些上瘾似的,又去抠掌心的伤口,木然看着鲜血顺着掌纹流到地上。 直到一声带着朦胧睡意的“哥”打断了他。 司野一瞬间收拾起自己的狼狈,开口时已经带上了大哥的气场:“怎么突然起来了?” 穆然还有一半在梦里,凭着感觉跌跌撞撞走到窗边,将司野抱住,嘟哝道:“哥你怎么才回来……我看到了烤鸡。” 不知道梦见什么了,司野失笑。穆然平时一百八十个心眼,也就这会儿还有点小孩模样,软乎乎贴过来叫人心里熨帖不少。 他把穆然抱回卧室,扔到床上:“哥再陪你睡会儿。” 第二天一早穆然醒来时惊喜地发现司野竟然还在,这种日子已经好几个星期都没有过了。他不舍得再睡,像葛朗台端详金币那样把他哥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突然发现司野的掌心有一团黑黢黢的伤口。 那是烟头烫的,穆然心跳漏了一拍,他对这种伤很熟悉,之前流浪的那段日子,他没忍住溜进饭馆捡了别人的剩饭,被暴怒的老板在手臂上烫过一次。 很痛。 穆然揉了揉眼睛,跳下床跑出卧室。 司野是被掌心传来的轻微刺痒惊醒的,他连着做了好几个噩梦,每一个都没头没尾,醒来时有种头重脚轻的不真实感。 穆然正趴在床上,用棉棒沾了药水,小心翼翼往他掌心涂抹。 “要是把碘酒弄在床上你就死定了。”司野说。 穆然下意识一抖,抬起头时两只眼睛像兔子一样红肿着,他轻轻拽了拽司野的手指:“哥你痛不痛?” 司野头有些痛。他发现这小崽子的共情能力好像有点太强了,每次受伤他自己还没什么,穆然就跟他的外置血条似的先得崩一次。他板起脸来:“你一个小alpha,成天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穆然憋回去了,情绪波动却无法伪装,不一会儿受到刺激的腺体微微发烫,带着浅淡木香的信息素溢了出来。 还好司野察觉不到,他端起万恶的家长架子:“这段时间学会几个字了?” 自从穆然上次跟踪他到拳场,司野就意识到不能整天让这小崽子在家无所事事,有点心眼全琢磨到自己头上来了。于是他去书店买了套一年级学习教材,和配套的学习机,让穆然在家提前学习小学课程。 数学和英语自学有困难,认字总会吧,他给穆然定了一天二十个生字的任务,不定时抽查。 穆然就怕他不查,飞快去书桌上拿来自己的作业本:“哥,我写了好多字帖。” 就几天的功夫,厚厚一本田字格都要被用完了,司野大概翻了翻,穆然并没有从最简单的大写数字开始写起,而是直接开始练后面更复杂的字,他惊诧于这小子的学习速度:“你学这么快?” “之前学过的……”穆然抓抓脑袋,他逃出来之前每天在家就是学这些东西,因为男人会抽查他的功课,写错一个字就不给吃饭。只是到现在很多东西都忘记了。 倒也合理,只要不是太差的人家,普遍都会重视孩子的学前教育,司野又翻过一页,发现从这页开始到最后,竟然逐渐脱离了课本,写的都是些密密麻麻的经文。 司野心头微震:“你从哪里抄的这些?” “阿姨的房间里还有一些没烧掉的……书,”穆然知道他不喜欢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本来是想要撕掉的,结果司野一回来就什么都忘了。他有些忐忑:“我只是想你,你能少受点伤。” 经书不同于课本,里面绝大部分的字他都不认识,只是依样画葫芦地描下来,遇到特别难写的还要反复涂改。但他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他为司野身上的那些伤感到不安,偶尔司野休息的时候也会大半天不在家,回来时身上带着烟熏火燎的香灰味,他就知道大哥又去墓园了。 司野在想念母亲,却又困囿于生活的穷追猛打,穆然只能用这种方式帮大哥承托一点微薄的思念。 司野转头看向窗外,一时没了动静。穆然不安极了,他慌神地去拉司野的手:“哥你生气了吗?” 好半天,他听到一声极压抑的“没事”。 。 司野昨天要回了五百万的款,收到一笔不菲的奖金,坤哥打来电话,意思是请客庆祝一下,被他挡了下来:“哥,都是自家兄弟,摆酒就不用了,没什么事的话我想请天假,好久没在家陪我弟了。” 这样低调又重情重义的年轻人不多见,坤哥半个身子还被美人揽在怀里,爽快给他批了假:“那就多休息几天,带你弟出去玩玩。” 挂断电话后,身边的美人有点吃味:“谁啊,哄得坤哥这么开心?” “小野。”坤哥说道,“说要请天假陪他弟弟。” 美人的同胞兄弟也在坤哥手下做事,他想起什么:“是那个分化等级挺高的小alpha?” 坤哥眯起眼睛:“什么?” “就野子的弟弟呀,”美人说道,“那天阿杰送他回家的时候看到那个小alpha了,小家伙用信息素压他呢,分化级别应该挺高的,也不知道司野怎么捡着这么个宝贝。” 坤哥能混成混混头子,嗅觉和敏锐度都不是常人能及,他脸色严肃起来,捏住美人的下巴:“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让阿杰也注意一点,别到处乱说,听到没有?” 美人觑着他突变的脸色,小心点了点头。 第24章 司野难得有不上班的时候,他一口气订了三只烤鸡,把墩子也叫过来,兄弟三个围在一起拆骨剔肉,痛痛快快吃了一顿。 吃完后都有些懵,穆然站起来收拾餐桌,滚圆的肚子从T恤下摆露了出来。 “呦呵。”墩子笑道,“小猪八戒。” “过来。”司野把他拽到身前,摸摸肚子,捏了捏腿,最后得出结论,“你是不是长高了。” 说完又发愁,这小子吃饭只撑肚子不长肉,胳膊腿细细一条,养了这么久还跟非洲小难民似的。 穆然眨巴着眼睛,深吸一口气,肚子缩了回去:“没有吧。” 司野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伸手在穆然头顶揉了一下:“下午带你去买几身衣服。” 穆然转身进了厨房,墩子剔着牙说:“咱弟弟也到了要上学的时候了,学校想好了吗,实验还是三小,离家都近。” 司野摇了摇头:“我想让他去天骐。” “天……”墩子瞪大了眼睛,眼眶几乎要从那张肥脸上凸出来,“天骐可是贵族学校,一学期几万块的学费,你去卖肾了?” 司野没说他帮坤哥要账的事,轻描淡写道:“总有办法的。” “不是,”墩子还是不能理解,“学费这东西不比别的,你得有个长久之计,不是说今天赚到钱就交一期,明天赚不到就不交了,你确定能一直供下来?” 司野心里也不十分有底,但他不习惯给自己留后路,有些坎逼一逼或许能跳上去,要是停下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得,真牛,亲爸亲妈都不一定能做到这种程度。”墩子竖了个大拇指。他从十岁出头就跟着家里出去进货做小生意,对计较得失算得门清,别说是捡来的弟弟,就是亲弟弟,能拉扯养大就不错了,更别说送贵族学校。 司野当然知道墩子的意思,他攥了攥掌心疤,轻声道:“你不懂,我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要是家里没有这么个会喘气的小玩意,我不知道日子还有什么奔头。” 这个孩子是司清捡回来的,他的母亲在临去世前的一年,把这个更幼小的生命托付到他手里,让他在濒临堕落时几次悬崖勒马。 如果穆然真的有分化潜力,他不能白瞎了这个孩子。 说话间穆然从厨房出来了,哥俩对视一眼,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很多年后司野回忆起这段日子,才意识到他的心理状况应该是出了一些问题的,那段时间他开始恋痛,并且一度非常沉溺,只是当时谁也没察觉到不对劲,连他自己都没有。 他已经习惯包容并接纳苦难了。 夏天快要过完的时候,司野领人潜进了某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 他前后摸排了一个月,把小区的规划,死角,乃至每一个监控的位置都都记了下来,最后带了三个alpha,来到早就选好的潜伏地点。 大概下午六点半左右,目标人物开着辆揽胜驶入车库,如果有巢丝厂小区的老居民在场,一定能认出他就是当年的巢丝厂厂长王青松。 在那个劳动密集型的年代,巢丝厂很是风光过一段时间,王青松本人也没少捞到油水。直到后面员工接二连三开始患病,环保局找上门来,王青松铺盖都来不及卷,连夜消失得无影无踪。 巢丝厂逐渐成了废墟,老小区的居民饱受后遗症折磨,王青松改名换姓藏了几年,最近才又开始出来活动。 有了前科,他为人行事也低调了不少,只经营着一家小代工厂,每天点卯似的去转一圈,基本不会参加任何酒局。 但根据之前地下室里的omega交代,他们藏货的地点之一就在王青松的代工厂。 世上就是有这么多巧合的事。 王青松哼着小曲倒车入库,还没能推开车门,就被不知道哪里窜出来的黑影拍了回去。另一侧副驾也被人拉开,刀尖逼到眼前,他硬是把到嘴边的呼救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王青松被人捆猪似的放倒座椅弄到后座,挟持他的人带着口罩,从眉眼间能看出年纪不大,他试探着开口:“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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