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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苏的父母都是医务人员,所以尽管他年纪还小,但他知道什么是死亡。 他的爸爸死了,躺在冰冷的太平间。 崔昭宁和林沐芳起了争执。 林沐芳心疼林默苏年幼,不该让他看到亲生爸爸的遗体,对孩子太残酷,而且会吓坏孩子的。 可崔昭宁还是带林默苏去了太平间,让他看一眼爸爸的遗容,送爸爸最后一程。 林默苏哭的嘶声力竭。 七天后出殡,林默苏浑浑噩噩的跟着大人们操办,穿着一身黑衣跟在崔昭宁身旁,朝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鞠躬致谢。 崔昭宁大病一场,林默苏支撑着自己不能生病,不能让妈妈再担心,更没有再因为爸爸的离世而掉眼泪。 仿佛在灵堂上释放了所有眼泪。 其实不是的,林默苏只是不敢当着妈妈的面哭,怕惹妈妈伤心。即便是当着姑姑和表哥的面,他也是笑盈盈的当个开心果。 唯有剩下自己时,他才敢直面内心无穷无尽的悲伤与思念,嚎啕大哭。 在公园的长椅上,林默苏无所顾忌的抹着眼泪,用了半包纸巾。 无意间看见一只流浪小花猫,林默苏叫了叫它,它也不怕人,跳上长椅蹲坐好,歪着毛茸茸的脑袋看着林默苏。 林默苏一边哭,一边跟一只猫吐露心声。 “我没有爸爸了。” “爸爸再也不能给我讲睡前故事了。” “再也不能抱着我了。” “再也不能剥虾给我吃了。” “再也不会有人偷偷地给我买巧克力了。” 他哭的太狠,哭的脑袋都迷糊了,颠三倒四的想到什么说什么。 等到太阳下山,林默苏两只眼睛肿的像核桃,回家被崔昭宁问起,他就说被蚊子咬了。 没错,蚊子太穷凶极恶,把两只眼皮都叮了一大口。 第二天早起,林默苏拎着书包去上学时,刚一出家门,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袋子。 里面装着一盒巧克力。 还有一张方形便签纸,没有文字,上面画着一个笑脸。 来历不明的清晨礼物,林默苏没敢吃。 次日早上,门把手又挂着小袋子,里面同样有一盒巧克力,和一张笑脸便签纸。 林默苏懵了,这事儿他只跟一只猫说过。 难道猫成精了?!! 唯物主义者林默苏立即甩掉这个荒唐的念头,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持续半个月时间,每天清晨都会被送一盒巧克力,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林默苏决定蹲守,一定要逮到这个“圣诞老人”不可。 他特意起个大早,清晨五点就站在门口,扒着猫眼守株待兔。 结果直到七点钟该上学了也没瞧见人来,总不会是圣诞老人知道他在蹲守,所以不敢来了吧? 林默苏瞬间不知道自己是赚了还是亏了。 出门时,没想到门把手上挂着袋子。 原来不是圣诞老人没来,是老人比他早到! 于是次日林默苏凌晨四点就守着,甚至提前查看了下门把手,没东西。 这次圣诞老人没来,清晨的巧克力也没有了。 可当林默苏晚上放学回来,门把手上已经挂着小袋子了。 ??? 搁这儿上演碟中谍呢? 家里攒了快二十多盒巧克力,不吃就浪费了,林默苏终于拆开一盒,嘎嘣嘎嘣的嚼着。 虽然没有逮到人,但林默苏隐约能猜出是谁。 巧克力甜度适中,里面有坚果夹心,越嚼越香。 突然房门从外打开,崔昭宁回来了。 全神贯注想事情、忘记妈妈今天不加班的林默苏吓一激灵。 但这次崔昭宁没有骂他,看着桌上堆成的巧克力小山,只平心静气的问:“哪儿来的?” 林默苏如实说道:“朋友送的。” “哪个朋友?” 林默苏张开嘴,却无法回答。 他恍然惊觉,自己总共跟那个男孩见了四次,却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两天后,崔昭宁因医院科室忙没法照顾林默苏,林默苏就被接到林沐芳家住几天。 不过,林默苏虽然不在家里住了,但每天都会回家一趟,将门把手上“只会迟到但不会不到”的巧克力取走。 每一颗都很醇香,很甜,中和了他心里的酸和苦。 林默苏换了个思路,他拿走袋子里的东西,把袋子留下当“信箱”,写了一张纸条放进去。 [你是谁呀?] 直白的问,再在最后画一个笑脸。 可是对方没有答复。 次日还是巧克力和便签纸上的笑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还挺高冷神秘的。 林默苏把东西拿走,再放纸条进去。 [为什么要送我巧克力?你究竟是谁啊?] [你是我爸爸派来的小精灵吗?] 次日还是巧克力和便签纸上的笑脸,但是笑脸变成了两个。 对方从来不回答,也不写只字片语。 是害羞吗? 尽管如此,林默苏还是每天都给对方留言,但是不再探究对方的身份了。 无论是不是那个男孩,既然对方不想现身,林默苏也就不去拆穿。 如果这是他喜欢的、适应的方式,那么林默苏应该尊重。 天气预报说是中雨,可真正到傍晚的时候,下起了倾盆暴雨。 林默苏趴在窗边苦等了两个小时,见雨势没有减小的征兆,而天色越来越暗了,干脆不再苦等,穿上外套带上雨伞就要出门。 在厕所蹲马桶的温路正好能看见林默苏,震惊问他去哪儿。 “我回家一趟。” “诶?下这么大雨你回家干嘛?” “我得去拿巧克力。”林默苏快速穿好鞋,“放心,我很快就回来了。” 温路倒是想阻止,可人被封印在马桶上,进退两难啊。 雨虽然很大,但没有风,林默苏撑着伞行走不算吃力。 这种暴雨天气,男孩可能不会再送巧克力了,谁那么傻会顶着大暴雨还坚持送这个无关紧要的小礼物? 但,那是“可能”。 如果没有“可能”呢?如果男孩固执,倔强,真的是个傻了吧唧的家伙,顶风冒雨的送来巧克力,可林默苏却没有接收,那岂不是辜负男孩的心意? 男孩第二天看见原封未动的巧克力,该有多失望多伤心呀! 如果男孩恪守约定,那么林默苏也会坚定的风雨无阻。 如果男孩没有来,那么林默苏去确定一下,心里也就踏实安稳了。 道路上积水成河,不少电瓶车被水流冲跑,林默苏在人行道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运动鞋很快就湿透了。 半个小时的路程,林默苏回到小区,往自己家楼道里走时,风忽然大了,他不得不将伞盖压低一点,稳住重心。 要进楼道时,和一个人擦身而过,林默苏因为打着伞没有看清是谁,也无心他顾,迈步上楼。 尽管全程打伞,身上还是淋湿了,林默苏狼狈的把湿漉漉的刘海儿往脑袋后面拨,心想男孩但凡脑子正常一点,都不会这种恶劣天气跑来送巧克力。 就和过去的一天又一天一样,门把手上挂着袋子。 林默苏眼眶一红。 袋子很干,被保护的很好,一点都没有淋湿。 他果然是个脑子不正常的傻子,笨蛋,呆瓜。 忽然,林默苏想到什么,刚才在楼道口错过的那个人—— 林默苏立即转身往楼下跑,他从没跑的这么快,心脏扑通扑通的剧烈跳动,几乎要从喉咙里飞出去。 铁门推开,外面的倾盆暴雨形成难以消除的剧烈噪音,他漫无目的的大喊一声:“喂!” 不叫名字,只叫喂是没用的。 而且雨太大了,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林默苏跑到雨里,透过混沌模糊的雨幕努力朝小区门口张望,他好像看见了一个正在过马路的男孩,他想追,恰巧一辆车开过来,阻挡住视线。等车慢悠悠的开走,男孩已经不见了。 他们总共见了四次半,他却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下次,下次见面一定要问问男孩的名字。 高烧中的林默苏无比清晰的想着,记着。 两天后,林默苏去霞光路,半年时间他长得很快,已经不用垫脚就能够到窗户了。 他朝里面看,不确定的叫了声“你在吗”? 没人回答,林默苏又等了一会儿,确定男孩不在家,只好先离开了。 第三天,门把手上没有巧克力了。 这是连续一个月、即便遭遇暴雨天气也不曾缺席、第一次没有巧克力。 林默苏直觉男孩出事了! 他再次去霞光路,找路边杂货店的老奶奶打听男孩儿的情况,老奶奶说:“你问姓薄的儿子?” 男孩姓薄? 林默苏忙不迭点头:“是他是他,他去哪儿了?” “他被他妈接去国外啦!” 老奶奶话音刚落,店里买东西的邻居就好奇问她咋回事,老奶奶笑了一声,一脸大快人心的表情说:“他爸死了,把自己喝死了!哈哈,真活该!” “这种老混蛋就该早点死,你们不知道那孩子被他虐待成什么样,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哟,还不给饭吃,饿的又瘦又小,瞧着老可怜了。” 邻居:“谁说不是呢!诶,我前阵子经常看他在你这儿买巧克力?” 老奶奶:“嗯,他帮我搬货理货,算账收钱,他还帮我家老头子玩牌,把他那些牌友杀的片甲不留哈哈哈。孩子说不要别的,每天给块巧克力就行了。” 邻居调侃:“他这一走,你家老头可舍不得了吧?” 老奶奶笑道:“那是,跟亲孙子走了似的,魂都没了。” 大人们聊的正酣,林默苏浑身僵硬的愣在原地,感觉自己的魂也飞出了身体,飞到天上,被火辣辣的太阳灼烧着。 原来,男孩他爸打他,和林默苏以为的“打是亲骂是爱”不一样。 男孩每天都被家暴,被虐待。 男孩瘦骨嶙峋,因为他爸根本不会照顾他,放任他自生自灭,自力更生。 男孩去帮工,和“封闭的自己”搏斗,努力走出封闭的世界去跟大爷们玩牌,不为给自己讨好处,只为了一块巧克力。 林默苏魂不守舍的骑上车,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着和男孩的过往。 在岔路口时,冷不防被一辆失控的轿车迎面撞上来! 身体被抛到空中时,他脑海中不断重复的过往碎裂成了无数细小的片段,那些都是关于男孩的记忆。可奇怪的是,它们正一点一点消失,男孩是谁,什么男孩?咦,发生什么事了…… * 胸口被用力按压,有气不断吹进他的口中。 他想起了全部,也明白了全部。 多么讽刺和荒诞啊,霞光路19号楼西边户真的闹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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