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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然红了眼眶,从善如流地卖惨。 顾临川站定,没有回头,“嗓子都哑了,还说那么多话干什么?” “那你给我讲,我听着。”裴然说。 顾临川问:“你想听我讲什么?” “什么都可以问吗?” “嗯。” “你和妍宜,是怎么走到一起的?”裴然问完,偷瞄他的反应,生怕他感到冒犯。 “家族联姻。”顾临川回他。 裴然噢了一声,又问他:“那你喜欢她吗?” “喜欢……”顾临川拉长了尾音,连带着裴然也跟着紧张,“或者不喜欢,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情。”裴然瞪大双眼。 顾临川淡淡地回:“联姻可以带来巨大的商业利益,付出牺牲在接受范围内。” 裴然没话说了。 两人又陷入尴尬,裴然莫名赌气,整个人埋进被子里,指了指门口,“我好多了,你要走就走吧。” 顾临川挑眉,他句句有回应,面前人还闹上脾气了。 “那我真走了?” “你走吧,我一个人发着烧在民宿里面躺着,一点也不难过,一点也不孤独!”裴然整个人闷在被子里。 顾临川轻笑一声,假装离开,实则走到床边,盯着把自己裹成一团的裴然。 脚步声渐渐消失,裴然猛地坐起来,嘴里念念有词,谁料,那人就在自己面前,挑着眉看他。 骤然看见一个人影,裴然吓了一跳,声音越来越小,没了底气:“你不是说要走吗?” 顾临川弯腰,与他平视:“你不是说一个人难过?” 听到他这样说,裴然一笑,赶紧将床边位置腾出来,拍了拍示意他坐下。 顾临川很给面子,纡尊降贵地坐下。 顾临川看着他发红的脸颊,忍住了抚摸他额头量体温的冲动,问他:“知道自己生着病,还爬那么高?” “那会儿还没感觉,只觉得身上冷,想着帮忙活动一下暖身子。”裴然又想起那惊鸿一瞥的一眼,“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工作。”顾临川回答的很简洁。 裴然好奇,“那来苏城也是工作吗?” “嗯。”顾临川也问他,“你呢?” 裴然轻咳两声,才慢慢说:“我来了解一下苏绣,方便我的服装设计。” 顾临川问:“怎么不带助理?” “工作室规模不大,我一个人忙得过来。”裴然习惯事事亲为,更习惯了一个人出差。 裴然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掌,上面缠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叹息一声:“约定的日期估计得往后推推了。” 顾临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会有影响吗?” “长期影响肯定没有,但短期内肯定拿不了笔了。”裴然举起自己的手,又重振旗鼓,“这段时间了解理论知识也是可以的。” “身子好些再去吧。” 裴然眯着眼冲他笑笑,听话的点了点头。 说了这么而会儿话,裴然又没了精神,顾临川把枕头抽走,让他躺下。 裴然闭上眼睛,感受到他俯身为自己掖被角,熟悉的橘香安抚着他的神经,意识很快模糊起来。 “你什么时候离开?”裴然闭着眼睛,小声地问。 顾临川站在床头,回他:“明天。” 裴然心想,人家就来三天,自己生病就霸道的占据他整整一天的时间,生出几分愧疚:“我是不是耽误你工作了。” 顾临川此行本就是为了寻人,于是答:“没有。” 裴然恍若未闻,吸了吸鼻子,自己先委屈上了,“我不是故意的……” 顾临川不耐地啧了一声,伸手捏住他的脸颊,裴然的嘴巴被捏成金鱼吐泡泡的形状,他又说一次:“我说没有耽误。” “你不要那么凶。”裴然低声喃喃,像在说梦话。 顾临川简直气笑,他擅长的东西又多了一件,除了不告而别,还有倒打一耙。 “裴然。”顾临川轻声喊他。 “嗯?”裴然声音很轻。 “下次离开,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不要不告而别,不要离他太远,不要受伤,不要生病,不要不开心…… 太多太多,顾临川太贪心,总是得不到满足。 年少时期的离别,消磨不了深刻的爱意,再次见到裴然,爱比所有情绪都先表现出来。 顾临川在床边站了很久,床上的人已经睡着,没能给他回复,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他静静立在床前,像一尊静默的雕塑,过了很久,他才转身离开。 裴然睡得很不安稳,鼻塞导致呼吸困难,夜里醒过几次,又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窗外还是漆黑一片,看了看手机,才早上六点。 裴然出声是自己都无法想象的沙哑,嗓子干的简直要裂开,咽口水更是吞刀片一般的钝痛。 裴然敲了敲脑袋,转着脖子环顾四周,早已没有顾临川的身影。 恍惚间,还以为昨天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好在桌子上还留着顾临川分好的药,能证明这一切是真实的。 裴然穿好外套,下楼吃了早饭,又慢慢悠悠地回来,窝在床上不想动弹。 等到了工作时间,才拿出笔电,和约定好的绣坊联系,将约好的今天的学习延后两天,深感抱歉。 联系人听到他生病受伤,也是当即关心他的情况,表示不着急。 裴然放下心来,把笔电收起来,又闷着脑袋打算继续睡。 但是前一天睡的太多,现在实在是睡不着,裴然便全副武装地裹起来,出门逛逛。 沿着青石板路向前悠悠走着,两侧是枕河民居,一片白墙黛瓦,偶尔能听到软糯的曲调。 茶馆开在河岸边,不少人已经坐下围炉煮茶,竹编的暖炉在木桌上腾起白雾。 裴然漫无目的地瞎逛,没多远,就见一道黛色的山墙横在眼前,墙头上爬着常绿的爬山虎,大门两侧立着两尊石狮子,眉眼间透露着威严。 山门上方的匾额黑底金字,题着“归云寺”三字,门内飘出的檀香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丝丝缕缕缠上鼻尖。 寺庙香火很旺盛,各地游客纷纷赶来,手里捏着一炷香,虔诚地站在殿前跪拜。 裴然也走到香案前,取下一炷香,走到火炉边。 火苗舔过香脚,燃起的青烟缕缕顺着手指上飘,裴然双手捏住,举过头顶,朝着殿内的佛像深深一拜。 耳边是香客低声的祈愿,祈求健康,祈求平安,也有祈求成功。 这一刻,裴然无欲无求,他在这世上的牵挂太少,仿佛这尘世的一缕青烟,谁也握不住。 脱俗的境界维持不了太久,只需片刻,他便重重落入凡尘。 他低声祈愿母亲安康,挚友顺遂,还想要顾临川幸福。 想到这里,他抱歉地朝佛祖笑笑,希望佛祖别嫌弃他太过贪心。 裴然祭拜完,便往寺庙深处走,去往此行的目的地。 归云寺收藏着世间唯一苏绣之绝唱,《三世佛莲华经变图》。 庙内灯光柔和,裴然屏息凝神站在绣作前,惊讶到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些。 佛前供花,能清楚看见花瓣脉络,仿佛穿越时光,看见当年的绣娘手捻丝线,一针一线落下的模样。 作品不仅体现出苏绣的绝妙,更是绣娘的禅心,一针一线,皆是修行。 其中莲花的绣样与裴然设计的缠枝莲不甚相同,但也有共通点。 最重要的是,这朵莲花纹绣上去,视觉上并不显厚重,这让裴然心里放松了些,若是能从中找到技巧,那他也不虚此行。 “施主很喜欢苏绣?” 清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裴然回过头,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立在身侧,耳垂圆润,眼神干净的像山泉水。 “这是苏城最有名的绣娘绣的,”见裴然向他望过来,羞赧地摸了摸额头,“师太俗家姓沈,后来看破红尘,就把毕生的心血都捐给了寺里,此图便日日待在此处,听经念佛。” “原来是这样。”裴然对着小师父淡然一笑,重新又看向这副《三世佛莲华经变图》,再一次惊叹,“连我这种对苏绣了解甚少都能看出其中的绝妙,沈师太可还有其他作品?” 小和尚点点头,给他指了方向:“从廊下拐过去,一路直行到那棵银杏树下就到了。” 裴然视线顺着往过去,银杏树在冬日里光秃秃的,但高大挺立,年岁应当不小。 明确方向后,裴然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对小师父行了谢礼,便往那边走去。 第15章 但裴然是胆小鬼。 “施主心诚,庙里功德簿上年年都记着你的名字。”僧人声音温和低沉,像庙里令人心安的檀香一般。 “心诚便会得偿所愿么?”顾临川立在佛前,仰头看向双唇轻抿,神态安详的佛像。 “只是佛门求的是缘,若是缘分已尽,还望施主早日放下,莫要强求。”僧人说完闭上眼睛,低声念起经文。 顾临川将香燃起,双手持香举至眉心齐平,面对佛像躬身拜了拜。 七年前,裴然骤然离开,他也跟着丢了魂,跑遍全国的寺庙,向他们祈求裴然能回到他的身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他也曾不信神佛,觉得世间之事,皆在人为,但当他身处痛楚时,也只好寻求神明庇佑,再无他法。 如今裴然重新回到他身边,他也愿意相信有几分神佛的功劳,便一座城一座城地还愿。 无人看清,他捏着香柄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神明在上,承蒙垂怜,好在没有让他等太久。 顾临川起身将香插进,理了理衣襟,端庄地站定。 僧人念完,缓缓睁开了眼,看着眼前之人:“施主如今心愿已偿,本该心安,怎么眉宇间反倒锁着更深的执念?” “他总想离开,我找不到他。”顾临川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他太可恶了,我不应该恨他吗?” 裴然离开那日,他要取文件,便回了一趟老宅,正好遇上顾辰。 他对这个私生子弟弟没什么感情,留他在家已算仁慈,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顾辰还算热络,一如既往凑上前,怯生生地招呼:“哥,你怎么回来了?” 顾临川脚步一顿,语气不善,冷着脸:“这是顾宅,我回来需要向你汇报?” “不需要,不需要。”顾辰尴尬地往后一退,把主路让出来,“哥,你先走。” “袋子里是什么?”顾临川眯起眼睛。 刚才他侧身的时候,露出了袋子里的东西,如果他没看错的话,是一条围巾。 而且是裴然的围巾。 顾辰拿袋子的手果然往后一缩,藏到背后,结结巴巴回:“没、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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