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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连串温情又常规的慰问流程走完,教育局的人和记者都离开后,时廷桢的母亲,永宁村远近闻名的泼妇,杨慧女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望着送完人往回走的时廷桢,他身上穿着记者为了拍照好看特意送的白衬衫,笔挺的衣领衬得整个人充满朝气,但下半身却委屈地套着条明显短了的牛仔裤。是一年前亲戚送的旧衣服,刚开始还稍微拖着点地,随着他个子的长高,只能当九分裤穿了。 这个不论干什么都正是最好时候的年纪。 时廷桢走回屋,杨慧正把屋里的扫帚解开,旁边散着几根她先前捡回来的竹竿,似乎是打算用绳子重新编一遍。 她抬头看了时廷桢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冲屋里扬了扬下巴:“去把衣服脱了收起来。” 时廷桢没敢多说,赶紧回屋把衣服换了,顺便把坐在一旁等着看热闹的时静也拽进了屋。杨慧的表情明显是心里憋着火,这时候谁触霉头谁遭殃。 时廷桢换了件旧短袖出来,杨慧低着头不理他,他小心走过去,在杨慧面前蹲下来,想帮她把稻草整理好。 “你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些打算?”杨慧问。 “……去年退学以后没多久。”时廷桢小心回答。 “就想好再不打工了?” “……如果没考上,还是要回来干活。” 杨慧点了点头,把竹竿和稻草拿在手里,绳子怎么往上绑都感觉不对。 她一边手里比划,一边说:“上个星期,砖厂老板还跟我夸你,说你干活认真,不偷懒也不抱怨,他本来正琢磨着想给你每个月涨一百块钱,把你留在厂里,等过几年那个老会计退休以后,再把你放过去。” “妈……”时廷桢抿了抿嘴,不知该说什么。 杨慧抬头盯着他看了一阵,突然就道:“衣服脱了。” 时廷桢愣了一瞬,继而脸色白了下去:“妈!” “脱了!” 杨慧的语气瞬间变得严厉。 时廷桢无奈,只得扬手把上身衣服全都脱了,搭在板凳上,然后回到杨慧面前跪下。 “妈,这事是我不对,我不应该瞒着你……啊!” 杨慧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抄着手里的竹竿就往他身上揍,时廷桢躲不及,胳膊刚抬起来便被抽中,瞬间就起了一道红痕,疼得他痛叫出声。 “你个兔崽子,现在真是出息了,偷偷摸摸给我搞把大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算没算过在岳川读书和生活要好多钱,念大学要好多钱!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大户人家,能让你随心所欲想干嘛就干嘛?你去读书了,我们怎么活,我一个人挣的钱怎么够用!你知不知道赚钱有多辛苦……” 杨慧完全泄愤似的打他,每一下都使足了力气,拇指粗的竹竿挥舞起来发出凌冽的破空声,才几下的功夫,时廷桢背上,腰上就被打出道道红印,开始生疼,发肿。 他不敢躲,越躲打得越狠,只得忍着疼,抱住杨慧的腿试图辩解。 “刚政府的人都给你说清楚了,我考的是公费,免三年学杂的,不花钱!我在砖厂一个月挣一千二,两年多点能挣三万……你要实在不好受,就当我没读书,还在砖厂上班!” 杨慧不听,把他从身上扒拉下来,一脚踹到地上,紧跟着又是一下。 “啪!” 时廷桢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渗进已经红肿的伤痕里,像被火烧一样地疼。 他爬起来,又去扒拉杨慧:“这三万块钱我一分不留,全给家里,晚上和周末我都可以在岳川做兼职,去餐馆洗盘子洗碗,我自己挣生活费,不用家里出钱……” “跪好!”杨慧喝道。 时廷桢无奈,只得重新跪回去,因为忍疼,说话的声音都发颤。 “你就让我去读书吧,妈!岳川全市中考报名三万多人,我考第九,人人都说我是读书的料,你让我去吧,我肯定能读出成绩来的!” “陆老师说前几年咱国家加入了世贸,以后都是和外国人做生意,到时候我学个英语,朝国际贸易方向发展,将来赚的都是美元,一美元兑换成人民币能换八块多呢!你现在在卫生所当护士一个月才八百块钱,如果我一个月能挣八百美元,算下来比你多多了!” “到时候咱带爸去北京看病,爸的病在这治不好,在北京肯定能治,那是首都呢,咱家的钱也还得完,很快就能还完了。” 杨慧拿着竹竿的手又高高扬起,时廷桢下意识瑟缩,竹竿停在了半空。 “妈,你就让我读书吧,我一定能出人头地的……”话没说完,竹竿又狠狠抽下来。 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打得重,时廷桢脆弱地仰起头,喉咙里几乎瞬间就涌上一股腥甜,他眼前阵阵发黑,差点就没支撑住,扑倒在地上。 “你以为人生就这么顺利,以为想干什么就能干成什么,别人都会无条件给你让路……”杨慧看着手里几乎碎成竹签的竹竿,声音里发着抖,“你当我们是什么人,以为我们在这世上也能这么轻松,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听话!” 时廷桢用手撑着地,动作迟缓地勉强跪回原地,抬头望着杨慧,她的眼神里不是预想中的失望,而是满满的……不忍。 他似乎突然就明白了什么,于是也不再争辩,杨慧的手再一次高高扬起,时廷桢闭上眼睛,等着下一击的到来,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屋里时静坐不住,偷偷拉开门缝往外看,一见哥哥背后都往外冒血,顿时吓傻了,哭着打开门扑过去抱住杨慧。 “妈,别打了,再打哥就活不成了……” 杨慧喘着气,手上终于脱了力,碎成竹签的竿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屑零散落了一地。 她看了眼时廷桢身上交错凌乱的血痕,蹲下来,用手捂住脸,嚎啕大哭。 在社会里摸爬滚打这么久,她怎么会不明白读书和不读书的区别呢? 如果可以,她也不愿意嫁到这个穷困潦倒的小山村,她也不愿意只在镇上卫生所当一个看人脸色受人白眼的小护士,她也想去看看城市到底有多繁华。或者实际一点,她也想找律师找法院把属于他们的工伤赔偿拿回来,她也想带丈夫去大医院治病,她也想让儿女都考上大学将来一起过好日子…… 但命运实在是太不公了。 不公到,她仅仅是望了一眼头顶权势叠加的地层,就失去了信心。 杨慧把自己对生活的无望和对一双儿女的心疼通通揉碎了掺在眼泪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这天之后,时廷桢三天没下得成床,杨慧也再没提过不让儿子读书的事。 她拿着市里奖励给时廷桢的三万块钱带丈夫又去了省城看病,家里只剩时廷桢和时静,还好时静正赶上小学毕业,假期也没作业,于是任劳任怨地供时廷桢差遣。 主要是杨慧打出来的伤都在腰背上,时廷桢够不到,只能喊妹妹过来帮自己上药。 夏天出汗多,愈合的过程中又发痒,他没忍住挠了几次,于是背上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吓得时静第一回帮他涂药的时候直咂舌。 “慧姐这次也太狠了,你这伤看着都是要留疤的。” 时廷桢不以为然,美滋滋地把高中的录取通知塞回枕头底下:“你懂什么,伤疤是男人的勋章,以后亮出去威风着呢。” 说着,他侧身瞥了一眼时静,笑着逗她:“回头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可得乖一点,别惹慧姐生气,不然你也得这么一身。” “有什么可威风的,看着丑死了。”时静白了他一眼,“我才不会跟你一样傻呢,我以后可是要跳舞的,留疤就毁了。” 涂完药,她把一个小盒子拿进来递给时廷桢。 “这是你们陆老师给的,这几天慧姐气性大,他没过来,让我给你说一声,他今天就回北京去了。这是他的一个旧手机,送给你,说你以后有空的时候可以跟他联系。” 时廷桢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时下很流行的诺基亚N95,他不清楚具体多少钱,只听陆博新说过它号称手机里的“霸王龙”。 除了手机,盒子里还放了一叠钱,一千块。 以及一张陆博新张牙舞爪字迹的纸条:不客气,工作以后要还我。 伤好以后,时廷桢开始跟着其他已经毕了业的小孩到处打工,再加上陆博新给的钱,他顺利攒够了自己第一学期的生活费,心满意足踏入了岳川市的高中。 但城市到底和黎安镇不同。 大家虽然都生活在一个地方,但彼此间被楼房隔开了,不是共同体,这种不同虽然没有好坏之分,但到底将时廷桢和其他同学分隔开。 岳川市里的孩子个个光鲜亮丽,家里不仅有电视机,还买得起DVD。他们的童年充满了《七龙珠》,《海贼王》,假期除了少年宫的兴趣班,家长偶尔还会领着去国外玩。 而时廷桢,不知道少年宫是什么,有生以来到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就是岳川,他连省城都没去过。 同学们刚开始还待他彬彬有礼,但聊天时的语气和表情还是时不时透出掩藏不住的惊诧和同情,他们表面安慰却又暗地嘲弄,目光灼热犹如实质,几乎要烫穿时廷桢校服下的一身褴褛。 于是渐渐地,说不清楚是谁就先孤立了谁。 时廷桢的脸上,身上开始渐渐带着伤。 但他跟陆博新联系的时候从来不说这些,他的话比原来少了很多,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地听陆博新聊自己身边的事,包括但不限于物价很贵,导师布置的任务很重,论文写的人头大,实习要跑很多地方,采访的人不配合…… 一问起他,他的回答大多是,学校里老师教书很有耐心,秋游我们班一起出去烧烤,我过得非常好你不用操心等诸如此类的话。 又过了一段时间,临近中秋,他遇见了褚晨。 那天的天气实在算不得很好,一场秋雨一场寒,岳川多日阴雨,空气里的寒意像是要渗到人骨头缝里去。那天虽然没有下雨,但也不是晴天,太阳在乌云里稍微露了点缝,晌午一过也迫不及待钻回了云里,受不住这里的湿冷。 但据时廷桢回忆,那是岳川天气最好的一天。 像《麦克白》里的其中一句话:我从未见过这样阴郁而又光明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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