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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时不时哐啷响一下,他怀疑是木哀梨跟狗打起来了,伸长脖子只看到狗扑到木哀梨身上,连累木哀梨路都走不动,估计是太久没见面,实在想念。 等客厅里安静下来,木哀梨便出现在他身后,靠在厨房门上,丢给他一双棉拖,有点小,将就穿。 周新水说:“厨房油烟大,你在客厅坐着吧。” 木哀梨:“不用。” 排骨最中间的拿来做糖醋排骨,剩下的炖冬瓜排骨汤,他计划得很好。 木哀梨盯着他,他砍排骨都觉得紧张。 “狗叫什么名字啊?”他没话找话。 木哀梨想了想,“大壮。” 周新水默了两秒,正要说挺好,贱命好养活,又听木哀梨说:“姓周,全名周大壮,平时就叫狗。” 姓周? 周新水一怔。 他微微低头,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他对猫狗不感兴趣,这时候却也生出点了解的欲望,像是久不回家的父亲问起孩子。 “男生还是女生?” “是,”木哀梨深思片刻,很严谨,“公公。” 狗时不时跑过来,绕着木哀梨,在他腿间拱来拱去,得知它的名字,周新水再看,觉得它眉清目秀了许多。 木哀梨忽然伸手穿过他腋下,他一动不动,却没等到木哀梨别的动作,随后就就见木哀梨扯了条帕子,丢到狗脸上,然后用力搓了两下。 “那帕子我刚拿来擦了碗。” 周新水把焯水的排骨分成两份,一份煎,一份炖。 木哀梨毫不在意,把帕子丢回水池,“随便擦擦得了。” 周新水捡起帕子仔细搓干净,挂起来晾着。 做饭时间不短,周新水想让木哀梨去客厅坐着,免得累,但木哀梨还是不肯走,就在厨房门口玩着消消乐,时不时逗逗狗,那狗有点不经逗,拿鸡肉干逗它几次就呜呜地跑客厅趴着去,一双黑不溜秋的眼睛直愣愣盯着木哀梨。 排骨煎出糖色,已经有甜滋滋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木哀梨原本双手抱臂靠在门口,这会也凑近看了一眼,见还在锅里,没说什么又退回去。 周新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奶奶做饭时,他也踩着根小木凳趴在灶台上,直勾勾盯着锅里。 他挑了块长得标志的排骨,吹凉些许,用手虚虚托着夹到木哀梨嘴边。 木哀梨皱眉,“不用。” 周新水说:“你帮我尝尝味道合不合适。” 他这样说,木哀梨才就着他的手吃起来。他手一直托着,木哀梨也就自然地把骨头吐在他手里。 “还行。” 他们只有两个人,周新水只简单做了三荤一素一汤,他把围裙摘下来,发现木哀梨从酒柜里取了瓶冰酒。 “太浪费了,早说你要喝这个,我就做西餐了。” 木哀梨无所谓:“都一样。” 他甚至只找了两个水杯,而不是有格调的高脚杯。 周新水坐下,“你什么时候回海市?” “后天。” 周新水有一瞬的讶异,他知道木哀梨在初五有一场直播,是代言的一个护肤品牌的新年活动,要他露面,但应该不至于这么早走。 转念一想,除夕夜都没在家里过,早走晚走都一样,只不过周新水不明白,据他所知木哀梨家里人对他不错,外祖父母和舅舅年年生日都送豪礼。 “跟家里人发生矛盾了吗?”他试着问,给木哀梨夹了一块漂亮排骨。 木哀梨睨他一眼,把排骨还给他,“当我是小孩呢?” 对面下厨的男人自己只捡不太好啃的排骨边吃,把最易脱骨、口感脆嫩的留给他这个连锅铲都没碰一下的。 周新水盯着木哀梨还回来的排骨,一时不知道哪里做错了。 奶奶也是这样,把最好吃的给他,他也想把最好吃的给木哀梨。 “肋骨边不好啃就剩着,给狗吃。”木哀梨说。 狗趴在他脚下,高兴得汪汪叫。 木哀梨赏了他一块肉。 “行。”周新水咬一口糖醋排骨,感觉糖放得太多,甜得他心都化成水,但木哀梨说还行。 “你怎么不在家里过年?” 这个时节太特殊了,只有他们两个人,不问清楚,他心乱如麻。 木哀梨语气平平:“有什么好过的,白天去外祖家吃过饭了。” “我听说你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跟你关系挺好的,尤其是你舅舅,之前你被抹黑,他公司还发声明来着。” 木哀梨面色一冷,周新水愕然,心想果然是跟家里闹矛盾了,提都提不得,他正要说换个话题,不聊这个,就听木哀梨反问:“你又为什么不在家里过年?” 周新水:“你找我,我就来了。” “我找你,你就来,家人都不管了?” 周新水不说话了,他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但冰酒度数太低,不够烧喉不够烈,没有火辣辣的痛感,也压不下翻涌的情绪。 木哀梨和汤秋华夫妇,放在一块,根本没有可比性啊。 哪怕说他是白眼狼,他也认了。他心里就这这么想的。 “如果你不回京市,今年过年,”周新水低声说,“我还是不打算回来。” 木哀梨筷子都没停一下,丝滑地问起了别的。 “那你来我这,是看见我发的除夕夜……了?” 木哀梨这个人说无情也无情,断得干净,不拖泥带水,也不追问,说有情也有情,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低落,不刨根问底揭他的伤口。 周新水:“我看见了……但也不只是为了这个。” “嗯,看见了就行。”木哀梨淡淡道,面不改色,“回去看片了吗?姿势学了几个?”
第29章 我们……聊点纯的吧? 周新水哑口,筷子上的鸡翅包饭啪嗒掉进碗里,他干脆放下筷子,灌了好几口酒。 木哀梨像是没察觉他的窘迫,从容不迫:“我喜欢脐橙,你腰没问题吧?要是不行,白瞎你那八块腹肌了。” 周新水脑子嗡地一声,聊得有点太大了。 “我们……聊点纯的吧?” “纯的?”木哀梨瞥一眼他涨红的脸,似是故意为之,“套和润滑油这里都备得有,阿姨今晚不回来……” “也不是这些……” 周新水抓着酒杯,几乎快把玻璃杯捏碎。 “那你想聊什么?” 木哀梨笑着问。 “聊星星聊月亮,聊人生理想,未来前程,聊剧本角色,镜头色彩,什么都行。你要是都不感兴趣,”周新水看木哀梨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顿声吸了口气,下定决心,“我也可以跟你讲我家那些家长里短的事,你就当听八卦好了。” 木哀梨自己不愿意谈家里的事,所以在察觉到他的失落情绪后也避开了这个话题。 但事实上周新水并没有那么避讳谈起汤秋华一家。 有时候他也有很多话想说,只是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 “你之前不是问我,如果是我来拍那部乡土片,我会怎么拍吗。” 他把碗往前推,酒杯放正前方,说几句就喝一口。 木哀梨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我在农村的时候,其实很开心,有时我也想如果我没有在九岁那年被接到京市就好了,那样我或许会穷困潦倒,会一股子别人看不起的土气,但我是快乐的。” “我们追着狗跑,在玉米地里躲猫猫,还会爬树,吊在歪脖子树上荡秋千,直到把树吊垮。” 如果有一间密闭的铁屋,四面都是火,周围人熟睡,你会不会叫醒他们? 读书时,阅读理解做到鲁迅这片文章,同学们朝气蓬勃,都说要叫醒,宁肯痛苦,也要清醒。 周新水默默咽下自己的答案。 “到了京市,我看见我的父母和我的堂哥,相亲相爱,他们才像是一家人,我是外来者,是他们迫于无奈必须承担的责任。我考不出第一的成绩,过不了奥赛班的选拔,连长相也没有我堂哥优越。所以他们更喜欢堂哥,其实我完全理解。” “只是我还是想回家,想回农村。” 他笑起来,好像这样就没有什么刺痛得了他。 “如果不去京市,你很大可能就没有今天的工作和履历了。” 木哀梨客观告诉他。 “对。”周新水坦然承认,他没说的是,在他心里,这一切都不重要,唯一让他庆幸来到京市的是初中遇见木哀梨。 “他们供我读书,负责我前十八年的衣食住行,已经尽了父母恩情,所以我不怨他们。” 汤秋华夫妇送他进那所私立学校,他才有机会认识木哀梨。 “不怨他们?”木哀梨微怔。 “嗯。”周新水想起些什么,又灌了一口,“我出生的时候他们还在京市打拼,跟别人合租,所以没法接我一起去生活,这是奶奶告诉我的。” “我根本没有爸爸妈妈这个概念,堂哥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姑姑,没结婚,生的时候难产去世了,其他一起玩的小孩也没有爸妈,所以我不觉得我缺少什么。” “后来有一天,村头来了对穿着干净的男女,我刚跟着其他小孩在地里钻完出来,慢了一步,被奶奶带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抱着同样干净的堂哥喊新水。” 男人一身行政夹克,抱着干干净净的小孩,女人一袭红色长裙,捏捏小孩的脸,笑着说怎么这么害羞。 等奶奶牵着他过去,女人喊了声妈,说新水都不认识她了,喊妈妈都细声细气的。 奶奶指着他,说你认错了,这才是新水。 女人惊讶不已,目光落在他身上,收起了笑容,片刻后用力拍了下男人的肩,男人才赶忙把孩子放下来牵着,两人面面相觑,最后是男人开口说,都一样, 如果那天他没有出去玩,会不会不一样? “奶奶说那是堂哥,我才是新水。我等着他们抱我,但是没有,奶奶牵着我回家。第二天他们就走了,也带走了堂哥。我以为那就是堂哥的爸爸妈妈。” “我知道我和堂哥的爸爸妈妈不同,那是堂哥的爸妈,就不是我的爸妈,后来我老是跑到村头等,踮着脚望,看什么时候我的爸妈也回来接我走。” 他声音愈渐低哑。 冰酒浓度很低,对他来说跟水没区别,但这时却像一把把刀子剜着他的喉咙,让他声音嘶哑。 他一口接一口,嘴里还含着酒,声音断断续续。 木哀梨抓住他的手腕,“别喝了。” 才听见他说的是:“我在镇上读书,读到三年级,奶奶没了。” “够了,别喝了。”木哀梨夺走他手中的酒瓶和酒杯,走到他身边捧起他的脸,“喝醉了?” 周新水眼眶滚烫,眼里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渐渐的人影变得清晰,是他梦寐以求的木哀梨,真有种醉生梦死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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