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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奴认识他。他叫君奕,是和奴同期入伍的” 沈谨靠在飘窗上,看着他,没有催促。 “奴刚进军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体能跟不上,战术记不住,射击脱靶,连内务都叠不好。同期的人笑话奴,教官也摇头。奴那时候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想着要不要打报告退出算了” 他的眼睫垂下去。 “是君奕拉了一把” 百里茗说,声音压得很低。 “他把奴从地上拽起来,说‘再来’” 他顿了顿。 “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总有行的那天” 百里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说废话,不煽情,就是陪着练。奴练体能他跟着跑,奴练射击他帮着校枪。奴的命——”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在战场上,是君奕把奴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子弹从头上飞过去,他拖着奴的衣领往后拽,拽了不知道多远,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趴在地上喘。他说——‘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沈谨看着他。 百里茗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 “后来他退役了。奴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奴找了他很久,找不到” 他的声音有些哑。 “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没想到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百里茗低着头,手指攥着文件夹,攥得封皮都皱了。他知道自己不该在主人面前说这些,这些情绪、这些过往,不该拿到主人面前来。 但他忍不住。他等了太久了,找了太久了,以为死了的人忽然出现在面前,他没办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百里茗沉默了片刻。 “奴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联系。他不说。只说他现在只是家奴,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 他停了一下。 “他说——‘百里茗,你就当没认识过我。’” 百里茗的眼眶红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谨看着他,百里茗的手指在发抖,从指根一直抖到指尖,藏在文件夹后面。沈谨看了他很久,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以后跟着你。怎么安排,你说了算” 百里茗的睫毛颤了一下,低下头。 “……是,奴多谢主人大恩”他退了出去,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 新兵连的日子不好过。百里茗体能跟不上,战术动作做不对,教官罚他一个人在泥地里匍匐前进,来来回回爬了不知多少趟,迷彩服磨破了,手肘膝盖全是血。 “起来”一双沾满泥巴的作战靴出现在他眼前。百里茗抬起头,君奕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两个行军水壶,面无表情。 “步子迈大一点,胳膊别撑那么开,教官没教过你?” 百里茗咬着牙继续爬。君奕没走,跟在他旁边走,步子不快不慢,他爬一趟,君奕走一趟。 结束之后,君奕蹲下来看了一眼他手肘上的伤口,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纱布扔给他。 “自己包一下” 百里茗接住纱布,看着君奕转身走了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肘,忽然笑了一下。 野营拉练的时候百里茗中暑了,眼前发黑,腿像灌了铅。他没报告,咬着牙跟着队伍走,走着走着人就往旁边歪了。 君奕从后面赶上来,架住他胳膊,把他从队伍里拖出来,按在路边树荫下,把水壶递过去,拧开盖子,“喝了”。 百里茗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君奕拿过水壶自己灌了一口,拧上盖子挂回腰间。他没有催百里茗,也没有喊卫生员,就蹲在路边等着,等百里茗的脸色不那么白了,等他的呼吸不那么急促了,才站起来,“能走吗”。 “能”百里茗撑着树站起来,晃了一下站稳了。君奕走在他旁边,不快不慢。 …… 灯亮得刺眼,他闭了一下眼,把那阵酸意压回去。 “再来,我陪你练” “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百里茗,你就当从没认识过我”
第182章 稳重 深夜…… 君母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颤颤巍巍的。 “奕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一家人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就到了沈家?楚家不要咱们了?” “不知道” 没人睡得着。君奕跪在窗前,从入夜跪到现在。他没有动,也不敢动。换了主人,规矩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跪着总不会错。 但他想,总不会比楚家更差了。在楚家,楚修远心情好的时候当他是条狗,心情不好的时候连狗都不如。这就是家奴的宿命,生死皆在主家一念之间。 只是……百里茗。君奕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百里茗,更没想到百里茗也是家奴。 君奕不该高兴,但他替百里茗高兴,又替百里茗不值。百里茗那样的人,不该跪任何人。他应该站在阳光下,穿着军装,站在训练场上。 君奕在宴会里看见百里茗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百里茗了。他以为百里茗会恨他,恨他不告而别,恨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消失了。 他没有解释,他不能说,他说不出口。他怎么能让百里茗知道,他那个意气风发的战友,那个在战场上把命交给他的兄弟,其实是楚家养的一条狗?他不敢看百里茗的眼睛,怕看到失望,怕看到嫌弃,怕看到“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也怕连累他…… 所以他低着头,假装不认识,假装没看见,假装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过。 君奕攥着手指。他以后要在这里生活了,在沈家,在百里茗眼皮子底下。他跑不掉了,藏不住了,装不了了。 他以后每天都要面对百里茗,每天都要被他看见这副卑躬屈膝的样子。他不想让百里茗看见他这个样子。 天边刚刚泛起白色,百里茗跪在主卧门口,已经跪了一刻钟。 沈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去吧” 百里茗怔了一瞬,抬起头看着沈谨,而后弯下腰,额头触着地毯。 “是,谢主人” 百里茗赶到君家落脚的地方时,天已经大亮了。他推门进去,看见了君奕。 君奕跪在正中间,面朝门口的方向,姿态恭谨,像是在等谁——等主人召见,等新的命令。 君奕的眼睫颤了一下,又垂下去,低下头。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百里茗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君奕,手指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他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君奕的胳膊把他扶起来。 君奕的膝盖早就没了知觉,整个人晃了好几下才站稳,靠了一下墙又撑住了,把手从百里茗手中抽出来。 “以后不必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百里茗的声音有些哑。 “主人交代了,你不必到主家,只做外放。你和你的家人,以后都不用在任何人手底下讨生活” 君奕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百里茗,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意外、疑惑、不敢置信。 他以为被送到沈家,是换一个地方继续跪,换一个主人继续伺候。最多不过是从楚家的狗变成沈家的狗,换个项圈而已。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君奕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好几下,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一句话。他垂下眼,把涌上来的那阵酸意压下去。 “谢谢” 沈家庄园…… “百里茗和你一样,有什么话都不说,都喜欢自己憋着” 沈谨将手指插进尉霖的头发里,一下一下抚摸着,尉霖就那样跪在他脚下,低着头,任由主人玩弄。 “奴不舍得主人费心,想来百里茗也是一样的” 尉霖微微抬起头,一双眼中盛满了忠诚与爱意。沈谨看着他乖巧跪在脚下的样子,想起当年父母从一众备选里挑中尉霖的时候。 爸妈眼光真是不差,选了这个一个人放在他身边,二十五年,没出过差错,没让他操过心,把自己活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一只手、一双眼睛,需要的时候永远在那里。 沈谨的手从他发间抽出来,搭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晚些时候,你去看看百里茗和君奕。别让他有事不说” 尉霖抬起头,那双眼从下往上看过来,沉稳的、恭谨的。 “是,奴晚些过去” 沈谨点了点头,手从他肩上收回来,靠在沙发里,闭了眼。 …… 百里茗从君奕那里回来,在庄园门口站了很久。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幅字画——几千万,主人对字画从来不感兴趣。 主卧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 “进来” 沈谨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床头灯调得很暗。他抬眼看了百里茗一下,又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百里茗走过去,在床边跪下来,低着头。 “主人,奴回来了” “嗯”沈谨翻了一页书,没有看他。 百里茗跪在那里,手指攥着裤缝,攥了很久。他的声音有些涩。 “主人,那幅字画——奴知道主人对字画不感兴趣。主人花了几千万,是为了奴。奴心里……”他说不下去了。 沈谨放下书,看着他。 “什么?” 百里茗低着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奴心里难受,奴不值得主人这样” 沈谨靠在床头,看着他的侧脸。 “值不值得,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百里茗的手指蜷了一下。 “主人说了算。” 沈谨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沈谨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 “我做事,不需要回报,你记着就行” 百里茗的眼睫颤了一下。 “是,奴记着” “君奕的事,你安排。不用再来问我,但有一条——不许对我有任何欺瞒”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是,奴不会让主人失望的” “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去吧” 百里茗弯了弯腰,退出了主卧。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主人说,他没让主人失望过。百里茗攥了攥手指,把那句话攥进掌心里。
第183章 心思 百里芊的笑声从客厅传出来,脆生生的,像春日里乍破的冰。她扑进君奕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腰,仰起脸看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整条银河。 “奕哥,你说家主能同意吗?” 君奕的手搭在她腰侧,低头看着她,恍惚间想起三年前——三年前他还是楚修远脚边一条没有尊严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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